林冲每日都会出现在校场边,有时坐着,有时站着,沉默地看着。他很少说话,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,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,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,练得更加卖力。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“北归军”最坚实的脊梁和最鲜明的旗帜。
营中白日杀声震天,夜晚灯火不熄。匠作营在赶制修补兵器甲胄,医官营在照料仍未痊愈的伤员,辅兵营在搬运粮草物资。一切都显得紧张而有序。
这期间,石宝来过两次,杜微也常来走动。看到“北归军”快速成型、士气高昂,皆是赞叹不已。石宝更是额外拨付了一批铁甲、弓弩和战马,以示支持。
然而,平静的练兵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
一日傍晚,燕青带着一身风尘和凝重神色,匆匆走进林冲的军帐。吴用也在帐中。
“都统,吴先生,有紧急消息。”燕青压低声音,“西线探报,童贯已从两淮、湖广调集了三万援军,由其心腹大将王禀统领,不日即将抵达前线。同时,童贯本部与刘延庆残部重新整编,似有再次大举渡江之意。目标……可能仍是安庆,但也可能分兵攻击其他薄弱处。”
吴用眉头紧锁:“三万生力军……童贯这是铁了心要速战速决了。西线圣公刚刚取得小胜,能否挡住这波压力,犹未可知。”
林冲沉吟道:“童贯急于雪耻,更怕战事迁延,朝廷生变。此次攻势,必是雷霆万钧。东线……压力恐怕会前所未有。”
燕青继续道:“还有一事。我们在安庆城内的眼线传回密信,守将贺吉虽因前次内应之事被申斥,但仍掌兵权。近日,其营中似有陌生面孔出入,与邓元觉派来的使者密谈数次。内容不详,但恐怕……与官军再次渡江有关。”
内忧未除,外患已至!邓元觉一党,果然贼心不死!
“贺吉……”林冲眼中寒光一闪,“此人上次侥幸脱身,若再敢通敌,便是自寻死路。燕青,加派人手,严密监视贺吉及其亲信动向,若有确凿证据,立刻报我,同时密报石元帅!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林冲看向吴用,“加快练兵进度。告诉武松、鲁智深,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。我要这五百新军,在一个月内,至少形成基本战力,能拉上战场,守得住营垒,跟得动大军!”
吴用心中一凛,知道林冲已嗅到了大战将至的血腥气息,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燕青又道:“还有……杜微将军让我转告,官军水师近日调动频繁,大量战船在安庆对面江面集结,似在为渡江做准备。他请我们都统早作打算,届时水军恐难以完全封锁江面。”
林冲走到帐壁地图前,目光在安庆、青龙滩、以及更广阔的江南腹地之间巡弋。童贯的三万生力军,加上原有部队,一旦渡江成功,将是排山倒海之势。东线首当其冲,而内部还有贺吉这样的隐患……
“吴先生,”林冲缓缓道,“以‘北归军’都统制名义,起草一份文书,呈报石元帅。内容有二:一,禀明最新敌情及贺吉可疑动向,建议元帅加强安庆防务,必要时可先发制人,控制贺吉。二,请求元帅,‘北归军’愿为前锋,不日移营,进驻安庆侧翼要地‘飞虎岭’,一则协防安庆,监视贺吉;二则占据地利,可随时出击袭扰渡江官军,或阻截其向纵深挺进。”
飞虎岭,位于安庆城东约三十里,扼守通往江南腹地的两条要道之一,地势险要。进驻此地,确是一步进可攻、退可守的妙棋,也最能发挥“北归军”机动游击的特点。
吴用心领神会,这既是积极请战,也是将自身置于更关键、也更自主的位置,避免在大营中卷入不必要的纷争。“属下立刻去办!”
燕青也道:“属下这就去加派侦察,摸清飞虎岭周边详情,以及官军可能的渡江路线。”
众人散去,帐中重归寂静。林冲独坐灯下,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“飞虎岭”三个字,又缓缓移到北岸那一片代表童贯大军的阴影。
休整结束,练兵继续,但战争的阴云,已再次沉沉压下。
“北归军”这把新磨的刀,尚未完全开刃,便可能又要直面最残酷的淬火。而这一次,他们将不再是被动应战的残兵,而是一支拥有名号、拥有建制、肩负着更多期望与仇恨的新生力量。
前路凶险,但刀已出鞘,唯有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