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带着五名最精干的侦察兵,借着夜色掩护,如同融入黑暗的山猫,悄无声息地潜下飞虎岭,向着安庆方向摸去。这五人都是跟随他久经生死的老手,擅长潜伏、攀爬、格杀,更重要的是心思缜密,懂得随机应变。
安庆城自上次内应事件后,守备森严了许多。四门紧闭,城头火把通明,巡逻队往来不绝。吊桥高悬,护城河虽不宽,却加深了淤泥。寻常方法,绝难潜入。
但燕青早有准备。他选择的目标,是城东南角一处看似戒备森严、实则存在疏漏的地方——那里靠近城墙的是一段废弃的旧河道,因常年淤塞,已成臭水沟,蚊蝇滋生,巡逻队经过时往往掩鼻快步,不愿久留。且此处城墙因地基问题,曾有过小规模塌陷,后来用夯土和碎石草草修补,坚固程度远不如其他地段。
丑时三刻,正是人最困倦之时。燕青等人伏在旧河道对岸的芦苇丛中,浑身涂满污泥以掩盖气味和身形。他们观察了约半个时辰,摸清了城头巡逻的间隙——大约每两刻钟有一队十人巡逻经过,中间有约一盏茶的空档。
“就是现在!”燕青低声示意。他第一个跃出,如同狸猫般滑下臭水沟,几乎无声。其余五人紧随其后。六人迅速涉过齐腰深的污水,来到城墙根下。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,但无人皱一下眉头。
燕青从背上解下特制的飞爪,爪尖包了厚布。他瞄了瞄城墙修补处的一块凸起石头,手腕一抖,飞爪带着极轻微的破空声飞出,精准地扣住了石头。他用力拽了拽,确认牢固,然后率先攀援而上。城墙修补处的夯土并不坚实,提供了些许着力点。不过十数息,燕青已悄无声息地翻上垛口,伏低身子,警惕地扫视城头。正好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从远处走来,他立刻缩身隐蔽在阴影中。
待巡逻队过去,他放下绳索,将。
翻下内墙,六人融入安庆城漆黑的街巷之中。城内宵禁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。燕青凭着记忆和提前记下的简易地图,带着众人穿街过巷,避开几处夜间仍有灯火的区域,向着城东的慈云庵潜行。
慈云庵位于安庆城东一处偏僻的土丘下,周围多荒坟古树,平日里香火冷落,此刻更是死寂一片,只有庵堂深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光,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鬼火。
燕青示意众人分散,从不同方向接近,各自寻找隐蔽的观察点。他本人则如同一缕青烟,攀上庵堂侧面一棵高大的老槐树,枝叶茂密,正好能俯瞰大半个庵院。
庵院不大,前后两进。前院荒草萋萋,大殿门窗破损。但后院却透出不同寻常——几间厢房窗纸完好,门口挂着灯笼,虽未点燃,却显是有人打理。更关键的是,后院角落里堆着不少用油布遮盖的物件,看形状,像是箱笼。院中还有一口井,井台边放着几个水桶。
观察了约一刻钟,未见人影走动,但燕青敏锐地察觉到,那间亮着灯光的厢房内,似乎有低语声传出,只是距离较远,听不真切。
他正思忖如何再靠近些,忽听得庵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,颇有规律。
厢房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。片刻,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个黑影闪身而出,快步走到庵门后,低声问:“何人?”
“西风紧,送柴来。”门外一个沙哑的声音回道。
“北雁归,灶火旺。”门内人应道。
暗号对上。庵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,两个黑影闪身而入,迅速被引入亮灯的厢房。
燕青心中一凛,这果然是秘密据点!他立刻向树下潜伏的同伴打了个手势,示意准备记录和接应。自己则如同壁虎般从槐树上滑下,悄无声息地贴近那间亮灯的厢房后窗。窗户用厚纸糊着,但年久失修,边缘有些破损。他屏住呼吸,将耳朵凑近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屋内灯火如豆,围坐着四人。其中一人身着便服,但腰间佩刀,神色精悍,正是燕青之前远远见过的贺吉亲信队正,姓赵。另一人作商贾打扮,面生。刚才进来的两人,则是普通百姓装束,但眼神锐利,手脚粗大,显然是军中好手假扮。
“……赵队正放心,邓法师那边已经打点好了,圣公面前自有分说。只要大事一成,荣华富贵,唾手可得。”商贾打扮的人低声道,语气带着诱惑。
赵队正冷哼一声:“富贵?老子提着脑袋干这事,可不是只为富贵!贺将军答应过,事成之后,安庆还是咱们兄弟说了算,童太师那边只挂个名,赋税徭役,一切照旧,绝不加征。这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!”
“自然,自然!太师一言九鼎,岂会食言?”商贾连忙保证,“只是,如今风声紧,石宝那老匹夫盯得紧,上次秦独那蠢货又坏了事。这次务必万无一失。信号、时间,可都确认了?”
一名扮作百姓的汉子开口,声音低沉:“确认了。三日后,五月初七,子时正。江上以三堆品字形绿色焰火为号,持续半刻钟。届时,贺将军需控制东、北两门,熄灭城头相应段灯火,垂下吊桥。我大军先锋趁夜色渡江,直扑城门!入城后,以‘安定’为号,剿杀不降者。贺将军需亲自于东门楼竖起白旗,迎我军入城。”
另一人补充:“慈云庵此处,需预备好引火之物,于子时看到江上信号后,立刻在庵后土丘顶点燃三堆篝火,以为城内呼应,并指引后续部队登陆后的集结方向。”
赵队正点头:“这些贺将军都已安排妥当。东门、北门守军大半已换成我们的人。灯火、吊桥皆可控。慈云庵这里的引火之物,也已备齐,藏在后院地窖。只是……林冲那伙梁山余孽,新近移驻飞虎岭,距此不过三十余里,若是被他们察觉……”
商贾笑道:“赵队正多虑了。飞虎岭那点残兵败将,自顾不暇,岂敢来捋虎须?就算他们察觉,无凭无据,又能如何?难道还敢擅自攻击安庆守军?那是造反!石宝也保不住他!况且,太师此次大军压境,首要目标便是扫清外围,飞虎岭自身难保,何足道哉?”
屋内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,包括城破后如何甄别、抓捕石宝一系的军官,如何控制府库粮仓,以及邓元觉承诺的“事后表功”等等。
燕青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,同时也将关键信息牢牢记下:五月初七子时,三堆绿色焰火,东门北门,慈云庵篝火……
约莫半个时辰后,商议结束。那商贾和两名假百姓起身告辞,赵队正亲自送出庵门。燕青趁机悄然后撤,与树下同伴汇合,打了个撤退的手势。
六人按原路返回,再次利用臭水沟和城墙修补处,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安庆城,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。
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回到飞虎岭大营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林冲和吴用彻夜未眠,正在中军帐内等候。见燕青等人安全返回,且面带急色,心知必有重大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