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顾不上喝口水,便将夜探所见所闻,尤其是贺吉叛变的具体时间、信号、部署,一五一十,详尽禀报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五月初七子时……就是后天夜里!”吴用掐指一算,脸色发白,“童贯这是要雷霆一击,内外并举,一举拿下安庆!然后以安庆为基地,席卷东线!”
林冲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:“贺吉……果然贼心不死。邓元觉……好一个‘宝光如来’,为了权位,竟将一座重镇、数万军民,拱手送入虎口!”
“都统,必须立刻禀报石元帅!请他速发兵平定贺吉,加固城防!”燕青急道。
“恐怕来不及了。”吴用摇头,“从飞虎岭到青龙滩,快马加鞭,也要大半日。石元帅调兵遣将,再赶来安庆,至少需一日夜。而贺吉叛变就在明夜子时。时间,根本不够!”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庆陷落?贺吉那狗贼献城?”武松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,独眼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鲁智深、邹渊等人也陆续聚到帐外,听闻消息,皆是群情激愤。
林冲站起身,走到帐口,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,以及山下那条通往安庆的、依旧沉睡在晨雾中的官道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挺拔,也异常孤独。
良久,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帐内帐外每一张或愤怒、或焦急、或决绝的面孔。
“石元帅处,要报。燕青,你立刻挑选两名最好的骑手,携带我的亲笔密信与你们探得的情报,分两路赶往青龙滩大营,面呈石元帅。信中写明贺吉叛变详情,并建议元帅速派精兵,昼夜兼程,务必于明夜子时前抵达安庆城外,以为外援,并防贺吉狗急跳墙,提前献城或屠杀异己。”
“是!”燕青领命。
“但远水难救近火。”林冲声音转冷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,“安庆能否保住,关键在明夜子时之前,能否阻止或破坏贺吉的献城计划!靠援军,或许赶不及。靠城内不明真相的守军自发反抗,希望渺茫。能依靠的,只有我们自己,只有我们这六百人!”
他走回帐中,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“慈云庵”和“安庆东门”:“贺吉叛变的核心,一是慈云庵这个指挥与信号点,二是他本人及亲信对东、北两门的控制。只要打掉其中一个,其计划便可能破产,至少能造成巨大混乱,拖延时间,等待援军或引发城内其他忠于石元帅的部队反抗!”
“都统的意思是……”吴用似乎猜到了什么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兵分两路,同时行动!”林冲眼中寒芒爆射,“第一路,由我亲自率领敢死营百人,乔装改扮,于明晚混入安庆城,潜伏至东门附近。子时之前,突袭东门守军,击杀或控制贺吉及其亲信,夺取城门控制权!同时,在城头点燃与叛军约定相反的信号,扰乱敌军!”
“第二路,由邹渊头领率领侦骑水营精锐五十人,于明晚提前潜入慈云庵周边山林埋伏。待子时看到江上绿色焰火信号,不等庵内点燃篝火,便突然杀出,攻入庵内,斩杀守军,焚毁引火之物与地窖囤积物资,彻底捣毁这个信号点!然后迅速撤离,向飞虎岭方向转移,沿途制造疑兵,牵制可能追兵!”
这个计划,大胆!疯狂!近乎自杀!以六百新军,分兵一百五十人,深入敌巢,同时攻击两个要害,对抗的将是贺吉数千守军和可能随时渡江的童贯精锐先锋!
帐内帐外,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凶险与决绝震撼了。
武松第一个打破沉默,独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:“哥哥!这第一路先锋,让俺去!俺定亲手砍了贺吉那狗头!”
鲁智深也吼道:“洒家也去!杀他个人仰马翻!”
邹渊舔了舔嘴唇,疤脸上露出狞笑:“慈云庵那帮杂碎,交给某家!定叫他们点不成一把火!”
林冲看着请战的兄弟们,心中热血翻涌,但理智却更加冰冷。他摇摇头:“不,武松兄弟,鲁大师,你们伤势未愈,且步战营需要你们坐镇飞虎岭大营,防备官军可能从其他方向来袭,并准备接应我们撤回。邹头领熟悉山林袭扰,慈云庵一路非你莫属。而东门一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自己身上:“由我亲自带队。贺吉认得我,我出现,更能吸引注意,制造混乱。且此事关乎全局,我必须亲临。”
“都统!”“教头!”众人惊呼。谁都知道,东门一路最为凶险,几乎是十死无生。
“我意已决。”林冲摆手,不容置疑,“吴先生,你留守飞虎岭,主持大局,协调两路行动,并与石元帅派来的援军联络。武松、鲁大师,飞虎岭大营就交给你们了,务必守住我们这条退路!”
他看向燕青:“燕青,你挑选二十名最机警的兄弟,随我行动,负责探路、传讯、以及关键时刻的掩护。”
最后,他目光扫过所有人,声音沉凝如铁:“诸位兄弟,此战,关乎安庆存亡,关乎东线大局,也关乎我‘北归军’生死荣辱!我们没有退路,唯有向前!纵然血染安庆,魂断东门,也要让童贯知道,这江南的土地上,有宁死不降的汉子!要让贺吉、邓元觉之流明白,卖国求荣者,必遭天谴!明日此时,愿与诸位,痛饮庆功酒!若有不测……黄泉路上,再聚首!”
“愿随都统(教头)赴死!”帐内帐外,六百人齐声低吼,虽压低了声音,却汇聚成一股撼动山岳的悲壮洪流。
晨光彻底照亮了飞虎岭,也照亮了每一张写满决绝的面孔。林冲开始分派任务,细化计划,检查装备,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。
时间,只剩下一天一夜。一场决定安庆命运、也将决定“北归军”生死存亡的绝地逆袭,即将在这险峻的山岭与古老的城池之间,惨烈上演。
山雨已至,风雷满楼。而林冲,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危险的方式——拔剑,迎向那最汹涌的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