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夜谋定策 忧思北顾(1 / 2)

决定已下,军令如山。飞虎岭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,在短暂而压抑的平静下,开始了高速运转。

吴用坐镇中军,根据林冲的部署,飞快地草拟着给石宝的密信,调派信使;同时协调着武松、鲁智深整备大营防御,规划撤退路线,准备接应物资。匠作营在赶制和修补兵器,尤其是短兵、弓弩和攀爬用具;医官营备足了金疮药和止血散,尽管所有人都知道,若真陷入重围,这些或许只是聊胜于无。

武松和鲁智深虽然不甘,但也知军令难违,更重要的是飞虎岭大营不容有失。他们红着眼睛,督促步战营士卒加固栅栏,设置陷阱,搬运滚木礌石,将大营经营得如同刺猬。武松更是将那股不能亲赴安庆的憋闷,化为了近乎严苛的训练要求,新兵们在他沙哑的吼声中挥汗如雨,却也迅速褪去最后一丝青涩。

邹渊则带着他水寨出身的兄弟们,以及燕青拨给的几名擅长山地行动的侦察兵,反复研究慈云庵周边的地形图。他们模拟着潜入、突袭、放火、撤退的每一个环节,甚至用木石在营后空地上摆出简易模型进行推演。邹渊的疤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,眼中闪烁着猎食者般的专注与兴奋。

而林冲,则在属于自己的那座简陋军帐内,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搏杀。

帐内灯火通明,桌案上摊开着安庆城草图、慈云庵地形、以及更广阔的江南东线态势图。燕青带回的情报已被反复咀嚼,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心。敢死营百人名单已经初步拟定,都是北岸幸存的老卒、武艺精熟的新锐、以及少数胆大心细的亡命之徒。林冲在油灯下,逐一审视着这些名字,仿佛能透过墨迹,看到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、却同样写满决绝的面孔。

他将亲自带领这些人,去执行那近乎自杀的斩首任务。责任与愧疚,如同两座大山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但此刻,这些情绪必须被压下,转化为最冷静、最周密的谋划。

安庆东门的布防、贺吉可能的行动规律、子时换岗的间隙、城内其他非贺吉嫡系部队的驻地及态度、甚至街道宽窄、巷道走向、可供藏身或突围的节点……每一个信息都被反复推敲,在脑海中构建出即将发生的战斗场景,预演着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故及应对之策。

然而,就在这全神贯注于眼前绝境之时,一股更深沉、更久远的寒意,却如同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蛇,悄然抬起了头,冰冷地缠绕上他的思绪。

童贯……刘延庆……王禀的三万援军……安庆危局……这些固然是迫在眉睫的生死大敌。但若放眼北方,放眼那吞噬了梁山泊的滔天巨浪背后呢?

一个名字,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忌惮,猛地撞入林冲脑海——高俅!

还有那个曾让梁山众兄弟又敬又叹、最终却带领他们走向招安末路的——宋江!

高俅,这个与蔡京、童贯并列的朝廷巨奸,执掌禁军,权势熏天。梁山泊的覆灭,虽由童贯执行,但背后岂能少了高俅的谋划与推动?那支神秘的“幽寰”黑甲军,那些防不胜防的疫毒邪术,是否也与此獠有关?童贯南下征讨方腊,高俅岂会坐视?他手握更精锐的禁军,若在童贯与江南义军拼得两败俱伤之际,突然挥师南下,以“平定江南、肃清童贯残部”为名,行吞并战果、铲除异己之实……届时,江南这片土地,将陷入何等恐怖的炼狱?

还有宋江……招安后的宋江,如今何在?是在东京享受那用兄弟们鲜血换来的“荣华富贵”,还是在某处为高俅、蔡京之流鞍前马后?他对江南战事是何态度?若高俅南下,宋江是否会随之而来?面对昔日的梁山兄弟(尽管已是残部),他又会作何选择?是念旧情暗中回护,还是为了彻底洗白、向新主子表功,而挥起屠刀?

想到这里,林冲握着炭笔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帐外初夏的夜风,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。

童贯大军压境,已是泰山压顶。若高俅再率禁军精锐南下添上一把火……江南义军,包括他们这支刚刚站稳脚跟的“北归军”,恐怕真的会被碾成齑粉,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
这不是杞人忧天。朝堂之上,蔡京、高俅、童贯等人虽同属奸党,但彼此倾轧、争权夺利从未停歇。童贯若在江南取得大胜,威望权势必将暴涨,这是高俅绝不愿看到的。最好的结果,便是让童贯与方腊两败俱伤,他高俅再来收拾残局,尽收渔利。甚至……借口童贯作战不力或与方腊暗中勾结,直接将其除掉,也未可知。

到那时,他们这些残存于江南的梁山旧部,在高俅眼中,不过是需要彻底抹去的“前朝余孽”罢了。或许,连“余孽”都算不上,只是路边的杂草,随手便可除去。

“呼……”林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试图将这股突如其来的、仿佛来自更宏大命运的沉重压力暂时驱散。眼下,必须集中所有精力,应对明夜安庆的死局。高俅、宋江的威胁,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但落下尚需时日。而贺吉的叛变,却是已经点燃引信、即将炸响的惊雷。

然而,这份远虑,却也让林冲对眼前战局,有了更深一层的审视。

即便成功阻止贺吉献城,击退童贯的此次渡江攻势,安庆乃至整个东线,就能高枕无忧了吗?石宝的东线兵马,经历连番苦战,早已疲惫不堪,能否抵挡童贯后续的、可能得到高俅支持的更猛烈进攻?江南义军内部,邓元觉之流只顾争权夺利,圣公方腊又能否有效整合力量,应对这内外交困、层叠而至的危机?

“北归军”……这支以复仇和生存为唯一信念凝聚起来的力量,在这越来越凶险、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,又该如何自处?仅仅依附于石宝,够吗?

一个此前从未清晰浮现,却一直潜藏于心底的念头,此刻变得异常明晰:他们需要更大的自主,需要更强的力量,需要……一条真正属于自己、进可攻退可守的出路。不能将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江南义军这艘已然漏水、内部还在争抢舵轮的破船上。

但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,也太过艰难。眼下,活下去,打赢明夜这一仗,才是第一要务。

“都统。”吴用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决然,“给石元帅的密信已发出,双骑快马,分道而行。大营防御已部署完毕,武、鲁二位头领正在巡查。邹头领那边也已准备停当,随时可以出发。敢死营百人名单在此,请您最后定夺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燕青兄弟在营外抓住一个形迹可疑的樵夫,自称是从北面来的,有紧要消息,非要见您不可。”

北面来的?林冲心中一凛。安庆北面,正是长江,对岸是童贯大营,更北……则是广袤的淮南乃至中原。

“带进来。”林冲沉声道。

片刻,燕青押着一个衣衫褴褛、满面尘灰的中年汉子进来。那汉子虽然狼狈,但眼神却并不慌乱,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镇定。他看到端坐帐中的林冲,并未下跪,只是抱了抱拳:“敢问,可是梁山豹子头林冲林教头当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