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在安庆将养了十余日,伤势虽未痊愈,但已能勉强下地行走,高烧也退了。石宝拨来的药材和医官确实尽心,加上他本人铁打般的意志与恢复力,总算从鬼门关前挣回了一条命。只是左臂依旧使不上大力,脸色也始终带着失血后的苍白,整个人清减了许多,但那双眼睛,却因这番生死砥砺,愈发沉静深邃,如同古井寒潭。
这期间,安庆局势在石宝的强力整顿下,渐渐稳定下来。贺吉叛变的证据已被凌振、蒋敬秘密整理妥当,部分关键证人和证物被石宝以“押送西线审讯”为名,实则分散隐匿保护起来。邓元觉派来的“净尘”等人上蹿下跳,多方打探施压,但石宝态度强硬,以“案情重大,需圣公亲自裁断”为由,将其挡了回去,双方一时僵持不下。
北归军的幸存者们被暂时安置在安庆城内休整。武松、鲁智深也从飞虎岭赶来探望林冲,看到兄长死里逃生,又是心疼又是后怕。邹渊的水寨兄弟则与杜微的水军配合,开始协助整饬安庆江防,巡弋水域。
吴用一直在林冲身边,除了处理军务,更多时候是沉默地陪伴,或与林冲低声商议那越来越迫近的“退路”之事。沿海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,高俅调集水师南下的迹象已十分明显,而童贯在北岸虽因安庆之败暂缓攻势,却并未退兵,反而在加紧打造器械、征调粮草,显然在酝酿更大的进攻。江南腹背受敌之势,已露端倪。
就在这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当口,一个极其隐秘的消息,通过石宝最信任的亲兵队长,悄悄传到了林冲养病的院落。
“林都统,石元帅有请,请随我来,只您一人,勿带随从。”亲兵队长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示意吴用等人留在院中。
林冲与吴用交换了一个眼色。吴用微微点头,示意他小心。林冲便披了件外袍,也不多问,默默随那亲兵队长出了院门。
没有走安庆城内的街道,而是穿过后衙一处偏僻角门,进入一条早已安排好的、空无一人的小巷。巷口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等候。林冲上车后,车子立刻启动,七拐八绕,专走僻静小路,最后竟从安庆西侧一处鲜为人知的小水门悄然出城。城外芦苇荡中,早有一条乌篷小船接应。
小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约半个时辰,来到一处四面环水、芦苇茂密的小小沙洲。沙洲上只有一座简陋的茅亭,此刻亭中已有一人负手而立,背对着来路,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。那人身形不算特别高大,但站立如松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虽只着寻常青布长衫,未戴冠冕,却让人不敢逼视。
亲兵队长将林冲引至亭外十步处,便躬身退下,隐入芦苇丛中。沙洲之上,只剩林冲与亭中之人。
林冲心中已隐隐猜到对方身份,缓步上前,抱拳行礼,声音因伤势未愈仍有些沙哑:“末将林冲,参见圣公。”
那人缓缓转身。约莫四十许年纪,面容清癯,目光锐利如电,颌下三缕长须,正是江南义军之首,自号“圣公”的方腊。他仔细打量着林冲,从他那依旧苍白的面容,到包裹着左臂的绷带,再到那双沉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睛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林教头,不必多礼。你伤势未愈,快请坐。”方腊的声音平和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,他指了指亭中石凳。
林冲谢过,并未全坐,只挨着石凳边沿坐下,腰杆依旧挺直。
方腊也在对面坐下,目光依旧落在林冲身上,感叹道:“安庆之事,石宝已详细报我。百人敢死,夜闯龙潭,血战东门,生擒贺吉,挫败童贯……林教头,真乃铁铮铮的汉子!梁山好汉,名不虚传!为了抗这赵宋朝廷,你与北归营众兄弟,确是毫无保留,绝无二心。方某在此,替江南万千百姓,谢过了!”说罢,竟起身,对着林冲郑重一揖。
林冲连忙起身避让还礼:“圣公言重了!保土抗敌,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林冲与兄弟们,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葬身北地的梁山英灵。”
方腊示意林冲重新坐下,自己也坐了回去,脸上的感叹之色渐渐敛去,眉头却微微锁起,目光投向亭外茫茫江水,沉声道:“林教头是明白人,我也不说暗话。江南局面,看似烈火烹油,实则……危机四伏。外有童贯、高俅大军压境,内有……唉,派系倾轧,人心不齐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冲,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无奈:“邓元觉之事,我已知晓。他倚仗自己为聚义元老,拉拢各势力,勾结地方豪强,暗中扩张势力,甚至不惜与童贯暗通款曲,欲借外敌之手,铲除异己,独揽大权。其心可诛!”
林冲静静听着,心中波澜微起。方腊果然并非全被蒙在鼓里。
“然则,”方腊话锋一转,眉头锁得更紧,“眼下大敌当前,童贯虎视于北,高俅磨刀于后,若此时内部大动干戈,处置邓元觉,必引发内部动荡,甚至可能酿成内乱,给官军可乘之机。此乃亲者痛,仇者快之事!故而我虽知其不轨,也只能暂且隐忍,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,维持表面和气,先全力应对外敌。”
他说的确是实情。江南义军起于草莽,成分复杂,明教信仰是重要的凝聚力之一。邓元觉作为法王,在底层教众中影响力巨大,若贸然处置,确实可能引发分裂。
“只是,忍字头上一把刀。”方腊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,“邓元觉狼子野心,绝不会因我隐忍而收敛,反而会变本加厉。他在西线、东线乃至圣公府都安插了不少亲信,手中更直接掌握着约两万‘精兵强将’,装备精良,只听其号令。此患不除,江南永无宁日,抗宋大业,也终将毁于内耗!”
林冲心中明了,方腊今日秘密召见,绝非仅仅为了表彰嘉奖。他静待下文。
方腊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冲:“林教头,此事……方某需拜托于你。”
“圣公但请吩咐,林冲力所能及,必不推辞。”林冲沉声应道。
“好!”方腊点头,“我有一计。如今你北归营在安庆之战威名大振,石宝也对你极为倚重。我可借口西线战事吃紧,童贯偏师攻势猛烈,前线告急,需调精锐支援。届时,我会下旨,调你北归营前往西线,名义上协防,实则……驻扎于我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