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公调令既下,无人敢明面违抗。石宝虽心知肚明此乃方腊清除内部之策的开始,对林冲与北归营此去西线的前景暗自担忧,但面上也只能依令行事。他亲自为北归军拨足了粮草、药材,补充了部分兵甲,又将一批精良的弩箭和战马悄悄划入北归军名下,临别时握着林冲的手,低声道:“林都统,西线水深,邓元觉经营日久,根基深厚,耳目众多。凡事……多加小心。东线永远是你的后盾,若有需要,烽火为号,石某必竭力相助。”
林冲郑重谢过。此番移防,北归军经过补充整编,勉强恢复到六百余战兵,辅兵匠作等亦有三百余人,合计近千。虽比鼎盛时仍显单薄,但经历安庆血火淬炼,核心老卒愈发彪悍,新补入者亦多是好勇斗狠、渴望立功之辈,士气尚算高昂。
择日不如撞日。三日后,北归军拔营离开安庆,沿江西进,前往西线核心之一的鄱阳大营。
离了安庆,沿途景象与东线又是不同。东线多丘陵水网,城池密集;西线则更多平原湖沼,河汉纵横,鄱阳湖烟波浩渺,一望无际。时值盛夏,湖光山色本应秀美,但战火痕迹无处不在:废弃的村落,焦黑的田野,偶尔可见江面飘过的浮尸,以及远处天际隐隐的烽烟。越往西走,气氛似乎越发紧张,路上遇到的义军信使和溃兵也越多,个个面带忧色,传言西线官兵攻势甚急,已连破数处外围营寨,正向鄱阳湖腹地压迫。
“看来圣公所言西线告急,并非全是托词。”吴用骑马与林冲并行,望着远处湖面上零星巡弋的小船,低声道,“官军这是两面施压,东线暂缓,西线猛攻,令我军首尾难顾。邓元觉在此经营多年,若他暗中掣肘,甚至与官军有所默契,西线局势恐怕比看到的更糟。”
林冲点头,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地形。他注意到,一些关键路口、渡头,驻守的义军服饰装备明显优于寻常部队,且多带有明教火焰纹饰,显然是邓元觉直属的“护教圣兵”。这些人对过往军队盘查颇为严格,甚至对北归军这支持有圣公调令的“客军”也并无多少敬意,眼神中带着审视与隐隐的排斥。
“邓元觉的势力,果然盘根错节。”林冲心中暗道,“方腊欲动他,绝非易事。”
行军中,燕青和邹渊带领的侦骑早已撒开。他们不仅留意官军动向,更着重观察邓元觉部属的布防规律、人员往来、以及可能与外界的异常接触。邹渊手下的水寨兄弟也悄然混入沿途渔民船夫中,打探湖上消息。
数日后,队伍抵达鄱阳湖西岸的鄱阳大营。此营背靠丘陵,面朝大湖,水陆相连,规模宏大,旌旗招展,营垒连绵十数里,远非安庆或飞虎岭可比。这里不仅是西线抗敌的前沿指挥部,更是圣公方腊目前驻跸之地,以及邓元觉“护教圣兵”的大本营。
北归军被安置在大营东南角一处相对独立但位置紧要的营区,毗邻湖岸,便于取水,也便于……监视与反监视。营区左侧不远便是“护教圣兵”的核心营地,旗号鲜明,戒备森严;右侧则是圣公中军大营,依山而建,气象威严。
安营扎寨毕,便有圣公中军的传令官前来,宣林冲即刻觐见。
再次见到方腊,是在鄱阳大营后山一处僻静的观湖亭中。此处地势较高,可俯瞰大半营区和浩渺湖面,视野开阔,闲杂人等难以靠近。
方腊依旧是一身简朴青衫,但眉宇间比上次在安庆沙洲见面时多了几分凝重与疲惫。屏退左右后,他示意林冲坐下,开门见山:
“林教头一路辛苦。西线情形,想必你已有所见闻。王禀(童贯麾下大将)所部三万余人,攻势甚猛,连克我外围数寨,其水军亦在湖上与我争锋。我军前线吃紧,部分将领已有畏战之意。”方腊说着,目光投向湖面远方,“更棘手的是,据我暗查,邓元觉与王禀之间,似有隐秘渠道往来。虽无确凿证据,但其部属在几次关键战斗中保存实力、贻误战机之举,颇为可疑。我怀疑,他是在待价而沽,甚至可能想借官军之手,进一步削弱忠于我的部队,然后以‘挽狂澜于既倒’的姿态出来收拾残局,攫取更大权柄。”
林冲沉声道:“圣公明察。邓元觉若真与官军暗通,其危害远胜贺吉。不知圣公计划,具体需林冲如何配合?”
方腊收回目光,看向林冲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你北归营新到,邓元觉必会设法拉拢、试探,乃至安插耳目。你需虚与委蛇,表面恭顺,取得其一定信任,至少让其放松警惕。同时,你要利用驻扎位置之便,以及你部擅长侦察袭扰的特点,暗中做两件事。”
“请圣公示下。”
“其一,严密监视‘护教圣兵’营地动向,尤其是夜间人员、物资的异常调动,以及是否有陌生船只、人员秘密往来。邓元觉若与王禀勾结,必有联络渠道与信号。若能截获其信使或探明其联络方式,便是铁证!”
“其二,”方腊声音更低,“你要以协防、巡湖、练兵为名,尽快摸清鄱阳湖周边,尤其是西南方向通往赣江、乃至更南方山区的隐秘水道、陆路。一旦事有不谐,我需要一支绝对可靠的兵马,能够迅速控制或破坏关键通道,阻断邓元觉可能的退路或外援,也为……我等预留应变之余地。”
这第二点,与吴用筹划的“退路”竟有隐隐相合之处。林冲心中微动,点头应下:“林冲明白。定当谨慎行事,不负圣公所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