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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庚的第二道奏折。
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递进宫的。
雨不大。
淅淅沥沥敲着御书房的瓦檐。
把院子里那几株新栽的槐树。
淋得油亮。
吴用撑着伞从枢密院过来。
靴子上沾满了湿漉漉的槐花花瓣。
他把折子放在武松案头时。
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。
不是犹豫。
是那道折子的分量。
他掂得出来。
折子很薄。
只有两页纸。
措辞却比上一道更锐利。
裴长庚这次弹劾的不是某个人。
是一类人。
军中旧部,居功自傲。
不服州县管辖。
私设公堂。
干预地方刑名。
他没有点名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弹的是谁。
那些从梁山、二龙山、真定降卒中一路跟来的老兄弟。
仗打完了。
刀没处搁。
有些人留在禁军当教头。
有些人分到地方当巡检。
有些人什么官也没当。
就在城西赁了间屋子住下。
每天到伤兵营帮忙。
他们不懂地方规矩。
不懂鱼鳞册和田契的区别。
不懂县衙里的门道。
他们只懂。
兄弟受了欺负。
要替兄弟出头。
武松听完吴用念的折子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雨声很大。
噼里啪啦砸在瓦上。
把他的沉默也敲成了一节一节的。
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裴长庚今年多大?
吴用说二十三。
去岁新科进士。
殿试的时候他在场。
是张御史亲自点的卷。
张御史致仕前最后一个举荐的人。
就是裴长庚。
武松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和当年张御史指着他鼻子骂时。
他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吴先生。
朕是不是老了。
吴用说陛下鬓角的白发是多了些。
可骨头还是和当年在野狼坡箭雨里往前走时一样硬。
朕不是怕他弹。
武松站起来。
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。
雨丝斜着飘进来。
落在他脸上。
凉丝丝的。
他望着院子里被雨淋得抬不起头的槐树苗。
望着更远处被雨幕遮住的街巷。
朕是在想。
张御史骂朕的时候。
朕知道他是为了百姓。
裴长庚弹朕的老兄弟。
他为了什么?
是为了百姓。
还是为了名?
吴用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武松不需要回答。
裴长庚被传到御书房时。
雨还没有停。
他跪在金砖上。
袍角被雨水打湿了一截。
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。
他跪得很直。
腰板挺着。
头抬着。
和当年张御史在朝堂上指着武松鼻子骂时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武松没有让他起来。
他看着这张年轻的、还没有被风沙磨过的脸。
看着这双还没有在战场上见过死人的眼睛。
裴长庚。
你弹劾军中旧部干预地方刑名。
你可有实证?
裴长庚从袖中取出一卷纸。
展开。
双手呈上。
臣弹劾前禁军教头、原二龙山旧部周威。
于上月十五在汴京城西米市街私设公堂。
杖责米商钱某。
致使钱某卧床半月不起。
钱某的妻弟是里正。
阻拦时亦被殴伤。
此事有米市街十七户商户联名作证。
周威私设公堂,滥用私刑。
按大宋律。
当革去军职。
交大理寺议罪。
武松接过那卷纸。
没有看。
递给了吴用。
吴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联名状上确实有十七个手印。
周威也确实打了人。
他把状纸放在案上。
看着裴长庚。
裴御史。
你去过米市街吗?
去过。
你可曾问过。
周威为什么打那个米商?
裴长庚沉默了一瞬。
无论什么理由。
私设公堂都是违律。
若人人都像周威这样。
还要地方官做什么?
还要刑部做什么?
还要大宋律做什么?
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。
像是要把这些天憋在肚子里的话一次倒出来。
陛下。
臣知道这些老将替大宋流过血。
臣的父亲死在大名府城下。
臣的叔父死在采石矶渡口。
臣敬他们。
臣谢他们。
可敬和谢。
不等于他们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。
若今日因战功而宽宥。
明日便有更多人因战功而犯法。
长此以往。
法将不法。
国将不国。
殿中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。
能听见武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的声音。
武松看着裴长庚。
看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这个人的名字。
在大名府阵亡名册上见过。
你父亲是大名府西门守将裴安。
武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裴长庚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。
武松站起来。
走到裴长庚面前。
裴安守西门时。
朕在城外。
朕亲眼看见他带着人冲进金兵阵中。
用一条命拖住了完颜宗翰半个时辰。
没有他那半个时辰。
朕的援兵到不了。
大名府就打不下来。
你父亲是英雄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
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你是英雄的儿子。
你弹劾朕的老兄弟。
是秉公办事。
朕不怪你。
可朕要问你一句话。
你是英雄的儿子。
你可认识那些和你父亲一起守西门。
一起冲进金兵阵中。
一起死在城下的老兄弟?
你可认识他们的家人?
你可知道他们如今在做什么?
裴长庚没有说话。
武松转过身。
对燕青说。
去把周威叫来。
周威被叫来时。
身上还沾着泥。
他这几天一直在城西帮几家伤兵家属翻修屋顶。
雨一停就爬上去。
雨下了又下来。
他被燕青拽进御书房时。
背上的旧刀伤在雨天里又隐隐作痛。
额角沁着一层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