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廷辩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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拐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
燕青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
他看见跪在地上的裴长庚。

又看见武松案上摊着的那卷联名状。

脸色白了。

陛下。

末将打人是真。

那个米商把霉烂的米掺进好米里卖给伤兵营。

伤兵吃了上吐下泻。

几个还在养伤的兄弟差点送了命。

末将去找他理论。

他让伙计把末将轰出来。

还说梁山军早散了。

瘸子还想逞什么威风。

末将这才动了手。

他把拐杖靠墙放下。

缓缓跪倒。

末将认罚。

裴长庚愣住了。
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威。

看着那条断腿。

看着背上那道从肩胛斜到腰间的旧刀疤。

看着那根靠在墙角的拐杖。
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武松转向他。

裴长庚。

你为什么不查那个米商到底做了什么?

你只查了他挨打。

不查他为什么挨打。

你只见十七户商户的联名。

不见伤兵营里三百张床。

朕的刀可以搁下。

但朕的老兄弟不会搁下他们心里的秤。

你拿了那十七户的证词。

那伤兵营里上吐下泻的伤兵你问过没有?

他们因为霉米多遭了几天罪。

是不是旧伤也跟着复发。

你知道吗?

裴长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跪在那里。

低着头。

没有说话。

周威跪在旁边。

忽然开口。

陛下。

末将打人是犯法。

末将愿去大理寺领罪。

可末将求陛下一件事。

那个米商。

不能轻饶。

伤兵营里那些兄弟。

是替大宋流过血的。

他们的命。

不能比霉米贱。

武松看着他们。

一个跪在左边。

弹劾周威私设公堂。

一个跪在右边。

不为自己辩解。

只求不轻饶那个卖霉米的奸商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身体的累。

是那种明明两个人都没错。

却不得不让其中一个受委屈的累。

他开口了。

周威。

私设公堂。

按律杖二十。

革去军职。

念其事出有因。

杖刑减半。

军职保留。

罚俸三月。

禁军立即介入米市街。

全面稽查伤兵营采买的钱粮账册。

米商钱某。

以次充好、牟利害人。

交给大理寺按律严办。

他顿了顿。

转向裴长庚。

裴长庚。

弹劾不实。

罚俸一月。

明日来御书房。

继续替朕念奏折。

裴长庚抬起头。

看了武松一眼。

又看了周威一眼。

周威正被燕青从地上扶起来。

独臂撑着拐杖。

额头磕得发红。

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不是愧疚。

不是后悔。

是那种发现自己写的每一个字。

都落在真实的人身上时。

笔杆忽然变沉了的感觉。

退下时他在廊下停了一步。

雨帘从檐角倾泻而下。

把他和周威隔在几步之外。

却把他们一同罩在了同一片水声里。

后殿偏阁里只有一盏孤灯。

武松坐在灯下。

吴用坐在他对面。
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
廊下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。

像是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敲着木鱼。

吴用把裴长庚的折子放在桌上。

又把联名状放在旁边。

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封。

裴长庚的那道请汰冗兵疏。

陛下。

裴长庚今天说的话。

并非全无道理。

朝中如今确实有不少老将居功自傲。

地方上也有不少将士不熟悉民政。

这是太平年月必然要过的一关。

臣在想。

与其让裴长庚一个一个地弹劾。

不如陛下主动裁汰冗兵。

让带伤的、年迈的、身体确实不能再服役的将士复员归田。

按军功分地。

按伤残抚恤。

这样既能减轻国库负担。

也能让老将们有尊严地退下来。

不至被弹劾所伤。

武松沉默良久。

才开口。

吴先生。

裁兵的事朕想过了。

可朕怕的是。

怕自己让那些把命交给朕的人寒心。

你拟个条陈上来。

要裁汰的人。

每人除应得抚恤之外。

再加一份归田银。

从朕的私库里拨。

地不能远。

得近城近水。

安置完了。

朕亲自去看。

吴用应下了。

他站起来。

转身要走。

忽然想起什么。

又停下来。

陛下。

老丁已经到大名府了。

刘德派来信使。

说老丁当天就拄着拐杖上了堤。

禁军那帮年轻人一看老瘸子都抡起了锹。

没人好意思站着看。

武松没有说话。

只是点了点头。

窗外。

雨彻底停了。

一轮弯月从云缝里钻出来。

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汪汪的。

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。

四更了。

那声音在雨后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像是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敲着木鱼。

又像是这座刚打完仗的江山。

在替所有还没能安睡的人数着更漏。

裴长庚在自家书房里也听到了同一阵更声。

他坐在案前。

面前摊着那道写了一半的请汰冗兵疏。

他想起周威跪在地上说。

伤兵营里那些兄弟。

是替大宋流过血的。

时的表情。

不是愤怒。

是心疼。

他忽然发现。

自己弹劾的那些人。

不是纸上的名字。

不是律条里的案例。

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。

会疼会哭。

会在雨天里旧伤复发。

会为了伤兵营里一顿饭。

去跟奸商拼命。

他把笔放下。

把写了一半的折子推到旁边。

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
窗外更声渐远。

灯花轻轻爆了一下。
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。

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