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重新抬起眼,视线并没有看向周虎,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嘴里只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决断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:
“杀。”
参谋长周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。这个答案或许并不完全出乎意料,在日军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之后,在许多惨痛的记忆尚未被时间抚平之时,最高指挥官的这道命令背后所承载的沉重与决绝,他能够理解。这不是战场上热血冲昏头脑的复仇,而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、历史与某种冷酷战争逻辑的裁决。他没有询问理由,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质疑——在此时此地,那都是多余的。
周虎只是挺直了背脊,面容肃穆,对着周正的方向,极其郑重地应道:“是,司令。我明白了。”
他拿起那份电报,转身,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内略显昏暗。周虎没有立刻前往通信处,而是在门口略微停顿了瞬息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要将胸中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。然后,他走向隔壁自己的办公室,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,端在手中,才再次迈步,朝着电报通信部所在的房间走去。
通信部里一片忙碌景象,几部电台同时工作,“滴滴答答”的电流声和报务员低声诵读电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战时司令部特有的背景音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、油墨和电子元件混合的气味。
周虎走到主控台前,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。负责的通讯主任立刻站起身。
周虎的目光扫过室内忙碌的众人,最后落在那位等待指示的通讯排长脸上,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,缓缓开口道:
“给87军张珙军长回电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整个通信部似乎也随着他这个停顿而安静了一刹,只有电台的指示灯在无声闪烁。
通信兵一脸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参谋长周虎,嘴唇微动,正欲开口请示具体电文内容。就在这时,周虎面色沉静如水,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右手食指,探入自己端着的茶杯中,蘸了些许清亮的茶水。
在通信兵面前那张用于放置电文纸的木质桌面上,周虎的手指缓缓移动。水迹划过深色的木头表面,留下了一个清晰而触目的字迹——“杀”。
通信兵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那个水写的字上,瞳孔因瞬间的理解而收缩。他迅速抬头,再次看向参谋长。周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鼓励,没有催促,更没有迟疑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。他迎着通信兵询问的目光,极其轻微,却无比肯定地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