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睡了吗?你怎么的不早点休息?” 棒梗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,一顺手,鬼使神差地摸了个搪瓷杯子出来。“花生米配馄饨,一块喝一点?”
原本棒梗也就是客气,招呼一下子子,毕竟是客人,这个是礼数嘛!
“好!” 桂花脸上的神色变换了一下,也不推辞。“我陪棒梗大哥喝一杯。”
比我爹酿的烧刀子还烈。桂花也不推辞,端起杯子就抿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,眼泪都呛出来了,却还笑着抹了抹眼泪。
棒梗大哥,你知道我为啥叫桂花吗?桂花一仰脖子,直接喝了一小杯,也不吃菜。
“我娘说,桂花开的时候最香了。” 桂花不等棒梗回答,她自顾自的说起了自己的往事,“可是我娘走得早,我连她样子都记不清了。。。”
“唉!” 棒梗听得心头一震,端起杯子一饮而尽。“苦命的女子啊!”
我丈夫没了那天,天气也是冷的很,还下着雨。桂花忽然扯下脖颈间的围巾,露出了锁骨处淡粉色的疤痕。
“我男人的叔伯兄弟说,没男孩不能继承香火,连夜就把我扫地出了门。” 桂花抓住了棒梗的手,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掉,棒梗大哥,你说,是不是我们女人的命就贱?
“这太过分了,做人怎么能这样呢?” 棒梗想起老人们说的男孩子要顶门立户的话,心里就是一阵的难过,端起酒杯是一饮而尽。
“桂花,这以后有啥事,就跟哥说,我平常也可以帮你看孩子的!” 棒梗拍着胸脯说道。
这句话像一颗火星子,瞬间点燃了沉寂的空气。
“棒梗大哥!” 桂花忽然往前凑了凑,在逼仄的房间里酿成一种奇异的温暖。
桂花伸手替棒梗理了理塞进去的衣领,指尖触到棒梗脖子的时候,两人都像触了电似的颤了颤。棒梗一下子抓住了桂花的手。。。
棒梗想起仓库前面那株老桂树,今天早上已经冒出米粒大的花苞。他伸手拢了一下桂花鬓边的碎发,触感比院里那株老桂树的叶子还要柔软。
酒精在血液里奔涌,棒梗忽然就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这间屋子漏风的墙缝,忘了四九城里面的老爹老娘,还有米脂的婆姨,那个跟他一块出来的翠翠。
煤炉内的炭火愈发的旺了,让人似乎感受到了春天的温暖,隔壁屋子里囝囝正在熟睡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从潮汕说到了四九城,从泡菜坛子说到正月十五的灯会。从桂花说到了胡同口的老槐树。。。
桂花说起小时候跟着爹娘去赶庙会,看中个泥娃娃,欢喜得整宿睡不着。
棒梗说起十二岁那年偷摘隔壁王寡妇家的枣子,被王寡妇拿着扫帚追了半条巷子。
我原本打算带着囝囝。。。桂花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棒梗忽然凑近的呼吸打断了。
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片模糊的暗影,像老树盘结的根须,像灶台上永远擦不净的油渍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外面下起了大雪,雪花扑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寂静的夜晚里,偶尔还掺夹着一声低沉“吱呀”的声音!
棒梗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替他盖了床被子,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。
棒梗伸手想去摸,触到却是一片温热的柔软,像晒足了阳光的棉被,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。
“唉。。。”一声混着酒气的叹息,在寂静的夜里轻轻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