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没了。
不是停了,是被抽走了。钻井平台的金属骨架还在眼前,可那层青灰色的冷光正像旧照片一样褪色,边缘卷曲、剥落。陈清雪站在原地,脚底钢板的蜂窝状腐蚀感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滑腻的触感——像是赤足踩在浸过血水的丝绸上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裂开了。
一道竖线从头顶劈至脚尖,左边映着暴雨夜的堤坝,右边却是青铜液体中浮沉的石碑。她猛地闭眼,再睁,影子已不见。但左臂的桃花纹烧了起来,不是痛,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灼热,仿佛皮下有根火线被点燃,一路通向心脏。
她想起冉光荣最后那句话:“我不是拦你,我是跟你一起疯。”
可现在,只有她一个人。
哭丧棒不在,刑天斧也不在。她下意识去摸腰间开山刀,刀柄还在,但刀鞘空了。她没拔它,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枪套上的《六韬》刻痕,一遍,又一遍。这动作让她想起六岁那年,妹妹的手也是这样,死死抓着她的衣角,温热的,真实的。
而现在,什么都是虚的。
时间开始打转。一秒拉长成十分钟,下一秒又缩成半瞬。她看见自己跪在堤坝上,也看见自己站在秦陵地宫,还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,手握一根缠满符纸的木杖,站在一片燃烧的庭院里。
“别信眼睛。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,“信痛。”
她咬破舌尖。
血腥味炸开的瞬间,世界稳了一下。
她发现自己漂浮在一条由青铜液体构成的河流中,四周没有上下左右,只有不断翻涌的画面碎片:一只童鞋、一枚龙洋银币、半张泛黄的河图残卷……它们像浮尸般掠过,偶尔碰撞,溅出记忆的火花。
掌心突然发烫。
她摊开手,那行嵌在肉里的小字——“容器已接驳,命轨重置中”——正在发光,墨迹如活虫般扭动。她盯着它,忽然冷笑:“接驳就接驳,谁说你选的容器能开机?”
话音未落,整条青铜河猛然一震。
前方漩涡成型。
不是水做的,也不是气流,而是由无数倒放的记忆拧成的漏斗。它旋转着,吞噬光线,也吞噬声音。陈清雪被无形之力拽向中心,身体像要被撕成两半。她拼命稳住意识,默念冉光荣教过的口诀:“休门居东北,生门在东南……”
奇门遁甲的方位感像锚点,一点点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。
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吸入的刹那,漩涡中心亮了。
画面清晰起来。
战火纷飞的津门老城,一座四合院在烈焰中崩塌。一个女人站在院中,身穿褪色僧袍,背影瘦削却挺直如剑。她手中握着一根哭丧棒,棒身雷纹闪烁,与陈清雪记忆中冉光荣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女人缓缓转身,似要回头。
陈清雪屏住呼吸。
可就在那一瞬,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,一股强烈的悲怆涌上喉头——不是她的情绪,是别人的。她几乎要跪下去,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。
“不对!”她怒吼一声,抬手用枪托狠狠砸向自己眉心。
鲜血顺着额角流下,那股外来的共情力道顿时断裂。
她喘着粗气,用袖口抹去血和泪,再次凝视镜像。这一次,她不再看女人的脸,而是盯住她的背部——肩胛骨下方,有一道细长的缝合痕迹,线脚粗糙,用的竟是袈裟布料。更诡异的是,那缝线走向,竟与雷峰塔地宫佛龛中无名老僧背后的纹路完全一致。
她瞳孔骤缩,竖瞳完全展开,视野中的一切虚影被剥离,只剩下最本质的能量流动。
她看见了。
女人袖口滑出半枚青铜碎片,形状残缺,但轮廓分明——那是商周时期的酒器“爵”的一角。它无声坠入漩涡暗流,消失前的一瞬,表面浮现出两个微不可见的铭文:
“守界”。
陈清雪心头一震。
这不是简单的过往重现。这是筛选过的真相,是有人在引导她看见某些东西。
她忽然意识到——冉光荣不是失踪,他是被“摘”出去了。而这漩涡,是某种试炼场,用来测试谁有资格触碰那段被封印的历史。
她还没来得及深想,耳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从她体内响起。
左臂的桃花纹猛地扩张,一路蔓延至锁骨,纹路竟与哭丧棒上的雷纹产生共鸣,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频率。她感到一阵晕眩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血脉深处苏醒,不是妖仙,也不是人类,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古老存在。
“我到底是谁?”她喃喃。
答案没来,但另一幕景象浮现。
海底。
彭涵汐站在钻井平台边缘,公文包打开,子母封魂袋张开如口。她将一束从渤海底部捞起的黑色水草投入其中,袋子立刻剧烈膨胀,表面浮现出人脸般的凸起,嘴巴开合,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喊。
“爸……是你吗?”她低声问,手指微微发抖,但动作依旧精准。
她迅速拆解封印结,以河图洛书逆序排列七枚厌胜钱,压住袋口躁动。接着,她点燃一支爆珠香烟,烟雾缭绕中,将烟灰洒入袋口,形成一个古老的《阴符经》符形。
封魂袋终于安静下来。
一道光幕自袋中升起,显现出一份泛黄档案,标题为《昭和十八年·海眼计划机密报告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