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层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响,像是有谁在地底轻敲节拍。陈清雪没动,只是将刑天斧从海床中缓缓拔出,金属与沙石摩擦的声音被水流拉得极长。她的左臂还在烧,但不再是那种撕裂筋骨的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搏动,仿佛血脉里埋了块钟表,正一格一格走着倒计时。
头顶百米处,云层刚刚散去的虚影残迹仍在空气中微微震颤。那把哭丧棒的投影已经消失,可它指向的方向——西南,却像一根铁钉楔进了她的意识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犹豫。
风是从山脊上先来的。
等她真正睁开眼时,人已在一片白中。不是雪光刺目那种白,而是死寂的、吞噬一切声息的纯白。脚下的冰面平滑如镜,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道道暗蓝色纹路如血管般蔓延,不知通向何处。空气冷得能咬穿肺叶,每一次呼吸都在鼻腔内结出细霜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行“程序覆写中……”的字迹已不再流动,边缘凝固成焦黑色,像是被高温灼过又急速冷却。她试着握拳,皮肤竟发出轻微的龟裂声,如同干燥的陶器。
不远处,彭涵汐正用两片镜片对准冰壁折射光线。她没戴手套,指尖早已冻得发紫,却仍稳稳地调整着角度。公文包打开一半,内衬露出密密麻麻的符线,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跳动。
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刚出口就被冻成了碎渣,“连魂都结冰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冰洞突然一震。
不是地震,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透过地脉传来。冰壁上的纹路瞬间亮起幽蓝光芒,无数符文浮现——是《太阴凝形咒》,失传已久的封印术,专为锁死灵体而设。陈清雪立刻后退半步,却发现靴底已被寒气黏住,每根脚趾都开始失去知觉。
她咬牙,反手抽出刑天斧,以刃背猛击小腿外侧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冰壳崩裂,她终于挣脱束缚。可就在同一瞬,前方冰层轰然炸开蛛网状裂痕,露出一个棺状凹槽。里面躺着一具女尸,灰袍覆身,双手交叠于胸前,手中紧握一段漆黑断棒——正是哭丧棒的残片。
陈清雪僵住了。
不是因为那遗物,而是女尸耳后那道疤痕——弯月形,边缘呈焦黑色,和冉光荣后颈那一道,分毫不差。
她喉头一紧,没咽下去。
彭涵汐快步上前,手指悬停在冰面三寸之上,不敢触碰。“这是守界人的葬式,‘冰锢归真’。只有自愿献祭者才会被天地承认为锚点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她不是死在这里的。她是被人送来的,作为最后的封印。”
“谁干的?”陈清雪问。
“不是谁。”彭涵汐摇头,“是‘规则’。当一个人用自己的命补天缺,天地就会记住他,也会困住他。她镇压的是灵气暴走的第一道裂缝——1996年海河决堤那次。”
陈清雪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摸向左臂胎记。
那里又开始发热了。
她没再说话,而是闭上双眼。再睁时,竖瞳已化作琥珀色光轮,瞳孔深处似有星轨旋转。她一步步走向冰棺,每踏出一步,脚下冰层就融化一圈,蒸腾起白雾。高温与寒咒激烈对冲,空气中响起玻璃碎裂般的噼啪声。
直到她站在棺前,伸手欲取残棒。
“别碰!”彭涵汐厉声喝止,“这不是你能拿的东西。非指定血脉接触,会触发反噬雷劫——整个珠峰都会塌。”
陈清雪收回手,指节泛白。
“那你告诉我,谁能碰?”
彭涵汐望向她,目光复杂:“只有两种血。一种是执棒者的直系后裔,另一种……是妖仙之血。”
洞内骤然安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陈清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忽然笑了下:“所以你们一直知道?我娘不是普通人,我更不是。”
“我们只是推测。”彭涵汐轻声道,“直到你上次在秦陵唤醒刑天斧那一刻。”
陈清雪没再追问。她解下警服袖口的扣子,从内衬夹层取出一把小刀——那是她六岁后从未离身的玩意儿,刀刃上刻着妹妹失踪那天的日期。她翻转手腕,刀锋划过动脉,一滴血坠落。
血珠并未落地。
它在空中悬停了一瞬,随即被残棒吸引,轻轻沾上断口。
嗡——
整根断棒剧烈震颤,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,竟是明代风水星轨图,精确标注着渤海湾某处海底坐标。更诡异的是,血滴落在冰面后并未冻结,反而蒸腾成雾,在空中凝成四个小字:
津门之下,九世债清
陈清雪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像是记忆的锁被打开了条缝。
她转身走向角落,那里垂着一根半人高的冰锥,晶莹剔透,尖端泛着微蓝光泽。她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刘淑雅,该你了。”
阴影里,刘淑雅缓缓走出。
她脸色苍白,左脸酒窝处隐隐渗血——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。她没多言,张嘴咬下冰锥顶端,牙齿与坚冰相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刹那间,她瞳孔翻白,体内涌出一道虚影——判官笔,墨迹淋漓,笔尖直指虚空。
她整个人开始颤抖,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灌入记忆。
然后,她在地上划了起来。
指甲撕开冰面,留下深深沟壑。画面断续却清晰:1996年暴雨夜,海河大堤崩裂,洪水如巨兽咆哮而出。一名灰袍女子立于漩涡边缘,手持完整哭丧棒,高举过头。她没有喊叫,也没有祷告,只是猛地跃入水中,以身为锚,硬生生将喷涌的灵气压回地底。
最后一幕定格在她沉入深渊的瞬间,手中棒子断裂,一半随她坠落,另一半被激流卷走。
刘淑雅停下动作,整个人瘫软在地,嘴角溢出血丝。她抬起手,掌心赫然烙着三个数字:
B-07
和黎波养父一样的编号。
“不止一人。”她喘息着说,“当年参与封印的,至少有七个任务体。他们是‘夜航船’选中的容器,负责把灵气暴走控制在局部……但她不一样。”她抬头看向冰棺,“她是唯一一个主动跳进去的。”
彭涵汐蹲下身,指尖轻抚那串数字,声音低沉:“B系列是‘备用品’,一旦主容器失效,就由他们接替。可她选择了自我牺牲,打破了轮回规则。所以天地承认她,也将她永困于此。”
陈清雪站在原地,久久未语。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你妈走的时候,笑着说值了。”
原来她早就知道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