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几步之外,负手立于窗前的那个身影。
谢绥。
他竟也已自行除去了繁复的冕服外袍,只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常服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,身姿挺拔如孤松。此刻他正微微侧身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留给萧令拂一个线条利落的侧影。鼻梁高挺,唇薄而色淡,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。
他似乎并未因这新婚之夜而有丝毫动容,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公务。
萧令拂目光扫过铺着大红鸳鸯桌围的圆桌,上面摆着几碟精致果点,还有那把至关重要的白玉合卺壶,以及两只用红线牵连在一起的匏瓜酒杯。
她站起身。
嫁衣曳地,环佩轻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谢绥闻声,转回头来。
他的容貌无疑是极出色的,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。瞳仁颜色很深,看人时,似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,又仿佛能洞彻人心。此刻,烛光在他眼底跳跃,却照不进深处,只留下一片沉静的、莫测的幽邃。
他看着她,没有开口,似在等她先行举动。
萧令拂步履平稳,走到桌边,执起那把合卺壶。指尖触及温凉的玉质,稳住微微的颤抖。殷红的酒液注入杯中,发出细小的潺潺声。
她端起两只酒杯,转身,走向谢绥。
一步,两步……距离在缩短。
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像是意外,又像是早已料到的等待。
在距他仅一步之遥处站定,萧令拂抬起眼,直视着他。脸上那惯有的怯懦与苍白,如同遇热的冰雪,消融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平静。唇边,甚至漾开一抹极浅、却清晰无误的笑意。
她将其中一只酒杯递向他。
“丞相大人,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打破了这洞房里令人难堪的沉寂,带着一种与她往日形象截然不同的从容,“良宵苦短,不如,我们做个交易如何?”
谢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,掠过她异常明亮的眼睛,和那抹不合时宜的笑。他没有立刻去接酒杯,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喜怒:
“殿下请讲。”
红烛的光焰猛地跳跃了一下,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萧令拂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轻柔,却重若千钧:
“本宫助你权倾天下,你助本宫——”
她微微顿住,清晰地看到谢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终于骤然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,那里面飞快闪过惊诧、审视,以及一种被这惊世骇俗之言骤然点燃的、幽暗的火星。
她迎着他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,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。
“弑君。”
空气,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。连红烛燃烧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只有那两个字,带着冰冷的杀意,悬在两人之间,无声震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