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,终究是来了。
东方天际撕裂了厚重如铁的铅云,渗出第一缕惨白而冰冷的光。它并非温柔地抚慰大地,而是如同冰冷的刀刃,切割开笼罩在京城西郊一夜的混乱与血腥。
永定门外二十里,那道由土墙、深壕和将士血肉临时构筑的防线上,幸存的士兵们拄着残破的兵器,喘息着,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,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过了这一夜。
失去了邪术核心的统一操控,那些浑身溃烂流脓的“毒人”如同断了线的傀儡,陷入了彻底的无序与疯狂。他们不再有组织地冲击防线,而是在原地嘶吼、打转、相互撕咬,甚至用残肢断臂撞击地面、树木,直到耗尽最后一点扭曲的生命力,变成一具具散发着恶臭的、彻底沉寂的尸骸。少数还在本能驱使下靠近防线的,也被守军用弓箭和长枪轻易解决。
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息并未完全散去,但至少不再有新的源头补充,在晨风与逐渐泼洒开的生石灰、艾草烟雾作用下,开始缓缓稀释、消散。焦黑的土地上,遍布着各种姿态的、暗红色的尸体,以及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痕迹,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。
防线后方,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,痛苦的呻吟与压抑的哭泣交织。军医和匆匆征调来的京城大夫们忙碌不休,用煮沸的盐水、特制的药膏、以及大量的石灰处理着伤员的伤口——那些被“毒人”抓伤、咬伤,或沾染了其脓血的伤口。即便处理及时,仍不断有士兵在惨叫中伤口迅速恶化,浑身发黑,抽搐着死去。恐惧与绝望,如同瘟疫的阴影,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但无论如何,最直接的、如同潮水般永无止境的冲击,停下了。防线守住了。京城,暂时安全了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皇宫。
垂拱殿暖阁,萧令拂在玄素真人的金针与汤药救治下,缓缓苏醒。昨夜强行催动潜龙珏、感应遥远战场、最终以血脉共鸣方式“协助”顾千帆摧毁邪源,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,也引发了“种子”剧烈的反噬与共鸣。此刻她躺在榻上,浑身如同散了架,头痛欲裂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痛楚,小腹深处那“种子”的存在感却前所未有的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餍足后的慵懒与更深沉的链接感。
“殿下,您终于醒了。”玄素真人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旧紧锁,“您昨夜心神损耗过度,精血有亏,加之与那邪秽之源隔空对抗,虽借助玉佩与血脉之力将其摧毁,但自身亦受震荡。那‘种子’……似乎因此次‘净化’同源堕落之物,获得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‘成长’或‘补益’,与您的联系更加密不可分。福祸……难料啊。”
萧令拂闭了闭眼,消化着玄素真人的话。她记得昨夜那惊心动魄的“感应”,记得那枚堕落的“龙魂”碎片带来的冰冷与疯狂,也记得最后时刻,自己血脉中涌出的、仿佛本能的净化咒文。那感觉陌生而强大,却也让她心生寒意。这力量,究竟是她驾驭了“种子”,还是“种子”借助她的手,完成了某种“狩猎”?
“顾千帆……和派出的人马呢?还有……那些‘毒人’?”她声音沙哑干涩。
玄素真人神色一黯:“城外防线守住了,‘毒人’已失去统御,陷入混乱自毁。但顾大人他们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派去接应和搜寻的人刚刚回报,在乱葬岗找到了爆炸核心的痕迹,邪术祭坛已彻底摧毁,现场有激烈战斗和自爆的迹象……只找到了三名重伤垂死的皇城司兄弟,以及……一些残破的衣物和物品。顾大人……和其余四十七人……下落不明,恐已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下落不明,凶多吉少。
萧令拂的心猛地一沉,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顾千帆……那个如同影子般忠诚、如同利剑般锋锐、始终默默守护在她身侧的男人……难道就这么……
一股尖锐的痛楚,混合着无力的愤怒与深沉的悲哀,瞬间席卷了她。她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几乎喘不过气。玄素真人连忙施针为她顺气。
许久,她才缓过来,脸色比纸还白,眼神却空洞得可怕。
“继续找。”她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,“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玄素真人低低应了一声,心中叹息。那样的爆炸中心,生还希望,微乎其微。
“苏晏……如何?”萧令拂又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顾千帆的噩耗让她心乱如麻,但她不能倒下,还有苏晏,还有这偌大的王朝。
“苏太医脉象已彻底平稳,体内寒毒异气被重新压制,甚至……似乎因为昨夜远方邪秽被净化,他体内同源异气的躁动也平息了许多。只是依旧昏迷不醒,但生机已复,苏醒或许只是时间问题。”玄素真人禀报道,“只是,他与殿下体内‘种子’的共鸣似乎也因此加深,殿下日后任何关于此‘种子’的变化,可能都会波及到他。”
又是一个被无形捆绑在她命运上的人。萧令拂心中苦涩。她挣扎着坐起身,尽管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传令,”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“第一,城外战场,立刻组织人手,焚烧所有‘毒人’及被严重污染之物,深埋灰烬,务必彻底,防止疫病传播。所有接触过战场的人员,包括将士、大夫、民夫,必须严格隔离观察七日,无异常方可解除。所需石灰、药物,全力保障。”
“第二,严查京城内外,尤其是昨夜‘毒人’出现方向的水源、食物,谨防投毒。加强各城门关卡盘查,绝不允许任何可疑人员入城。”
“第三,以本宫名义,明发安民告示,昭告昨夜击退邪祟、京城安泰,并褒奖守城将士,抚恤伤亡者家属,厚赏有功之人。流言蜚语,必须压制。”
“第四,”她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冰冷,“将昨夜之事,与靖海王云烨此前勾结海寇、截断漕运、谋害忠良等罪行,一并详列,再次明发天下!告诉天下人,云烨已非人臣,乃邪魔外道之傀儡,人人得而诛之!朝廷不日将兴王师,南下平叛,肃清妖氛!”
她要利用这场惨胜,将云烨彻底钉死在“邪魔”的耻辱柱上,占据绝对的道德与舆论制高点,为接下来的全面平叛铺路。
“第五,”她的声音更低,却更显决绝,“令兵部、枢密院,即刻拟定南下平叛方略。令凌昭,稳固登州防务后,伺机而动,若江南有变,可酌情派精锐水师南下袭扰,牵制叛军。令严锋,加紧整合东南各省可用兵力,筹措粮草军械,做好进军江南的准备!”
虽然登州水师新遭重创,凌昭自身也处境艰难,但江南的叛乱必须平定!而且,必须快!要在云烨从昨夜邪术被破的打击中恢复过来、彻底整合江南力量之前!
“殿下,您的身体……”玄素真人忍不住再次提醒,“南下平叛,非同小可,需从长计议,且您如今情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