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协议之困(1 / 2)

陈默走出地铁口时,雨小了些。

细雨如雾,路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昏黄。他拉紧外套帽子,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。鞋底踩过积水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小区门口保安亭亮着灯。保安趴在桌上打盹,对讲机里传出杂音。

陈默刷卡进门。单元楼门廊的感应灯坏了,他摸黑按电梯。

电梯上升时,轿厢轻微摇晃。金属壁映出模糊的人影,边缘晕开水渍的痕迹。

到家开门。玄关灯自动亮起,光有点刺眼。

他脱掉湿外套,挂在衣架上。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。

陈默走进客厅。没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倒了杯水。

水是凉的。灌下去,喉咙舒服了些。

他坐到沙发上。皮质沙发被体温焐热,不再像白天那样冰凉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他掏出来看,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。

“到家了吗?”

陈默回了句:“刚到。”

“明天上午你有空吗?”沈清澜问,“有件事得当面说。”

“十点以后可以。”

“好。我去公司找你。”

对话结束。陈默盯着屏幕,直到它自动熄灭。

窗外的雨又密了。雨点敲在玻璃上,嗒嗒作响。

他站起来,去浴室冲澡。热水从头顶浇下,蒸汽很快弥漫开来。

洗完澡,陈默擦着头发走到窗前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,把外面的灯光拉成流动的光带。

他站了会儿,转身回卧室。

床单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,褶皱都没抚平。他躺上去,羽绒被裹着身体。

闭眼,却睡不着。

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邮件。赵志刚那封“恭喜”信,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
还有沈清澜说的,灵锐在打听张猛的事。

陈默翻了个身。枕头窸窣响。

雨声渐渐小了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由远及近,又远去。

他数着呼吸,慢慢沉进睡眠。

闹钟响时,天已经亮了。

陈默按掉闹钟,坐起身。窗外天空灰白,云层很厚,但雨停了。

他洗漱,刮胡子。镜子里的人眼窝还是有点青。

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。扣子扣到第二颗,领口松着。

出门前,他看了眼手机。工作群里静悄悄的,只有李薇发了条晨间问候。

陈默回了句“早”,拎包出门。

电梯里碰见邻居。一个中年女人,牵着条泰迪狗。

狗冲他摇尾巴,鼻头湿漉漉的。

“早啊。”女人打招呼。

“早。”陈默点头。

电梯下行。狗嗅他的裤脚,留下一点水印。

走出单元楼,空气湿冷。地面水洼映着天空,像一块块碎镜子。

陈默走去地铁站。早高峰人还是多,挤得喘不过气。

到公司时刚过九点。李薇已经在工位,正对着电脑敲字。

“陈总早。”

“早。”陈默问,“张猛他们呢?”

“调试间。”李薇说,“刘欣在整理合作案例的材料。”

陈默点点头,走进办公室。

他放下包,开电脑。风扇嗡嗡转起来,屏幕亮起蓝光。

邮箱里新邮件不多。他一一扫过,没有代理机构的回复,也没有赵志刚的新消息。

十点差五分,前台电话打进来。

“陈总,沈总监到了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陈默起身,走到办公室门口。沈清澜从走廊那头走来,脚步比平时快。

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深灰色风衣。头发披着,脸颊有点苍白。

“来了。”陈默说。

“嗯。”沈清澜走进办公室。

陈默关上门。沈清澜没坐,她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攥着风衣腰带。
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
沈清澜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厚,边缘整齐。

“今天早上收到的。”她说,“快递送到我家。”

陈默接过来。信封正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,烫金字,很醒目。

他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沓文件,最上面是律师函。

标题黑体加粗:“关于沈清澜女士违反竞业禁止义务及侵犯商业秘密事宜的律师函”。

陈默快速往下扫。正文措辞严厉,指控沈清澜在离职后,向默视科技提供技术咨询和支持,违反了她与原公司签署的竞业禁止协议。

要求立即停止侵权行为,赔偿经济损失,具体金额空白,写着“待评估”。

附件里有协议复印件。签名处是沈清澜的字迹,日期是两年前。

还有几张照片。模糊,但能看出是沈清澜进出默视科技办公室的场景。

最后一张,是她和陈默在咖啡店交谈的画面。拍摄角度很远,像素不高。

陈默放下文件。纸张在手里沙沙响。

“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拍的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澜声音发紧,“可能……早就开始了。”

陈默看向她。沈清澜嘴唇抿着,下唇被咬得发白。

“你离职时,协议怎么签的?”他问。

“标准版本。”沈清澜说,“离职后一年内,不得从事竞争业务,不得向竞争对手提供技术服务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但那条款有漏洞。竞业范围太宽,几乎涵盖整个行业。我当时提出过异议,人力说只是形式,不会真追究。”

“现在他们追究了。”陈默说。

沈清澜没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陈默站了一会儿。

肩膀绷得很直。

“是我大意了。”她转过身,“我以为赵志刚只会针对你。”

“他本来就在针对我。”陈默说,“动你,是为了切断我的后路。”

他拿起律师函,又看了一遍。“发函的律所,你熟悉吗?”

“听说过。”沈清澜走回来,“专做知识产权和竞业纠纷,手段……比较激进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他把文件摊在桌上,一页页翻过去。

照片拍得很有技巧。选的都是沈清澜单独出现的场景,或者和陈默同框的画面。

没有团队其他人。

“他们想营造什么?”陈默指着照片,“你和我私下勾结,窃取原公司技术?”

“大概吧。”沈清澜说,“还要塑造我背信弃义的形象。”

陈默合上文件。牛皮纸信封躺在桌上,烫金字反着光。

“你原公司的法务,会跟进吗?”他问。

“应该会。”沈清澜说,“律师函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可能正式起诉,申请禁令,甚至……索赔。”

她说最后两个字时,声音有点抖。

陈默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我们会有办法。”

沈清澜抬起眼看他。她眼里有血丝,可能昨晚没睡好。

“什么办法?”她问,“协议白纸黑字,照片是证据。我确实来了公司,也确实给了建议。”

“建议和侵权是两回事。”陈默说,“你提供的是一般性行业知识,还是具体技术秘密?”

沈清澜想了想。“大部分是前者。但关于芯片选型那部分……涉及原公司一些未公开的测试数据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我当时以为没关系,那些数据不算核心机密。”

“现在他们可以咬死这点。”陈默说。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空调出风口呼呼吹风,但空气还是有点闷。

陈默走回办公桌,拉开抽屉。他拿出一个U盘,插进电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
“备份。”陈默说,“从我们合作开始,所有邮件往来,会议纪要,技术讨论记录。”

他点开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按日期排列着文档,文件名都很清晰。

“你的每一条建议,都有上下文。”陈默说,“我们可以证明,你提供的是基于公开信息的专业判断,不是窃取机密。”

沈清澜走过来,俯身看屏幕。发梢垂下来,扫过陈默的手臂。

很轻,有点痒。

“你早就准备了?”她问。

“从知道赵志刚在打听张猛开始。”陈默说,“我猜他下一步会动你。”

沈清澜直起身。她看着陈默,眼神复杂。
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陈默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看眼睛。”

沈清澜别过脸。“是没怎么睡。收到快递后,一直想这事。”
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。皮质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
“如果官司真打起来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
“会赢。”陈默说。

“你这么确定?”

“不确定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但我们会尽全力。”

他关掉文件夹,拔下U盘。“第一步,找律师。我们自己找,不要用对方指定的。”

“有推荐吗?”

“有。”陈默说,“之前咨询过知识产权的事,接触过一位。姓张,专打这类官司,胜率很高。”

沈清澜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陈默拿起手机,翻通讯录。他找到号码,拨过去。
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。

“张律师,是我,陈默。”他说,“有个紧急情况,需要您帮忙。”

对方说了什么。陈默听着,时不时嗯一声。

“竞业纠纷,对方发了律师函。”他说,“涉及技术秘密指控。对,有照片证据。”

“好,下午三点可以。”

“资料我发您邮箱。见面详谈。”

挂断电话,陈默看向沈清澜。“下午三点,去律所。”

“我也去?”

“当然。”陈默说,“你是当事人。”

沈清澜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“好。”

办公室门被敲响。李薇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
“陈总,质疑函的补充材料整理好了……”她看见沈清澜,顿住,“沈总监也在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陈默说。

李薇走进来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她瞥见那封律师函,目光停了一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小声问。

“一点麻烦。”陈默说,“不影响质疑函的事。材料放这儿,我下午看。”

李薇点点头。她看看陈默,又看看沈清澜,欲言又止。

“还有事?”陈默问。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李薇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陈总,需要帮忙的话……”

“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先忙你的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

沈清澜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。“团队会知道吗?”

“迟早会。”陈默说,“瞒不住。”

“会影响士气。”

“实话实说就好。”陈默走到她对面坐下,“我们没做错事,不用躲躲藏藏。”

沈清澜睁开眼。“你总是这么理直气壮。”

“因为理在我们这边。”陈默说。

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。电钻嗡嗡响,穿透玻璃传进来。

沈清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“头有点疼。”

“去休息室躺会儿?”陈默问。

“不用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洗把脸。”

她走进办公室附带的洗手间。门没关严,水流声哗哗响起。

陈默坐在沙发上,看着桌上那沓文件。律师函的标题字很大,黑体加粗,像某种警告。

他拿起手机,给张猛发了条消息: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几分钟后,张猛敲门进来。他手里还拿着块电路板,指尖沾着松香味。

“陈哥,什么事?”

陈默指了指沙发。“坐。”

张猛坐下,把电路板放在茶几上。“李薇说沈总监来了,脸色不好。出啥事了?”

陈默把律师函推过去。“你看看。”

张猛拿起来,快速翻看。他眉头越皱越紧,看到照片时,骂了句脏话。

“操,赵志刚这孙子!”他把文件摔在茶几上,“玩阴的玩上瘾了是吧?”

“冷静点。”陈默说。

“怎么冷静?”张猛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踱步,“这不明摆着陷害吗?沈总监帮我们,怎么就成窃取机密了?”

“对方有协议,有照片。”陈默说,“法律上,他们占理。”

“狗屁法律!”张猛声音大起来,“那协议本来就是霸王条款!沈总监离职时我就知道,竞业范围划得比天还大,摆明了不让人找工作!”

陈默看着他。“你知道具体内容?”

“听前同事提过。”张猛说,“原公司那法务,专门研究怎么卡离职员工。竞业补偿给得低,限制却多得要命。好多人被坑过,但都忍气吞声,怕打官司。”

他停下脚步,看向陈默。“沈总监不能忍。这官司得打,还得打赢。”

“我们正准备打。”陈默说。

张猛走回来坐下。他盯着律师函,手指在膝盖上敲打。
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两件事。”陈默说,“第一,整理你和沈总监所有的技术交流记录。邮件,聊天,会议纪要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张猛点头,“第二件呢?”

“管住团队的嘴。”陈默看着他,“这事传出去,肯定会有风言风语。你盯着点,别让内部先乱。”

张猛表情严肃起来。“放心。谁敢乱说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洗手间门开了。沈清澜走出来,脸上带着水珠,鬓角湿了几缕。

她看见张猛,愣了一下。

“张猛知道了?”她问。

“刚看完。”张猛站起来,“沈总监,您别担心。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,赵志刚那点伎俩,掀不起大浪。”

沈清澜勉强笑了笑。“谢谢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张猛拿起电路板,“那我先去忙。记录我下午整理好发您。”

他走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
沈清澜走到窗边。她看着外面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窗框边缘。

“张猛人不错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陈默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“团队里每个人,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
沈清澜没说话。她侧脸线条绷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我在想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
“想什么?”

“如果当初我没来找你。”沈清澜转过头看他,“如果我就老老实实待着,或者去个不相干的公司。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?”

陈默看着她。“后悔了?”

沈清澜摇摇头。“不后悔。只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竞标输了,现在又摊上官司。好像每一步都走得特别难。”

“难就对了。”陈默说,“容易的路,轮不到我们走。”

沈清澜笑了。笑容很淡,但真实。

“你总是有话说。”她说。

“因为得说。”陈默看向窗外,“我不说,你不说,大家就真觉得没路了。”

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。阳光漏下来,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“下午见律师,要准备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
“事实。”陈默说,“把你知道的,原原本本告诉律师。不要隐瞒,不要美化。”

“包括我用了原公司测试数据的事?”

“包括。”陈默说,“律师需要知道所有风险点,才能制定对策。”
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肩膀放松了些。

“饿了。”她说。

“我也饿了。”陈默看了眼时间,十一点半,“去吃饭?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走出办公室。外面工区里,李薇还在敲键盘,刘欣在复印机前整理资料。

张猛从调试间探出头,冲他们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陈默点点头,和沈清澜一起走向电梯。

电梯下行时,沈清澜忽然说:“律师费我来出。”
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。
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
“也是公司的事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你是因为公司才被卷进来的。”

沈清澜还想说什么,电梯到了一楼。

门开,冷空气涌进来。大堂里人来人往,脚步声混杂着谈话声。

他们走出大楼。阳光时隐时现,风还是凉的。

街角新开了家面馆。玻璃门上贴着“开业大吉”的红纸,墨迹还没干透。

“试试?”陈默问。

“行。”

推门进去,店里一股新装修的味道。桌椅都是新的,漆面亮得反光。

老板娘热情招呼,递上菜单。塑封的菜单上印着各种面食图片,颜色鲜艳得有点假。

陈默点了两碗牛肉面。沈清澜要了瓶矿泉水。

面很快端上来。大碗,汤色清亮,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上,撒了香菜和葱花。

热气腾腾。

陈默掰开一次性筷子,磨了磨毛刺。“吃吧。”

沈清澜小口喝汤。她喝得很慢,嘴唇被热气熏得有点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