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协议之困(2 / 2)

“味道怎么样?”陈默问。
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汤挺鲜。”

陈默夹起一筷子面。面条劲道,牛肉炖得软烂。他吃了两口,额头上冒出细汗。

店里客人不多。角落一桌是附近工地的工人,说话声音很大,带着方言口音。

收银台放着收音机,正播午间新闻。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财经快讯。

沈清澜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。她拧开矿泉水瓶,喝了一口。

“吃不下了。”她说。

“再吃点。”陈默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,“下午要见律师,得保持体力。”

沈清澜看着碗里的牛肉,没动。

“陈默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官司输了……”沈清澜顿了顿,“最坏的结果是什么?”

陈默放下筷子。他抽了张纸巾擦嘴,动作很慢。

“赔偿。”他说,“具体金额看对方怎么算。可能几十万,也可能上百万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禁令。”陈默看着她,“你可能一段时间内,不能从事这个行业的工作。”

沈清澜手指蜷缩起来。“多久?”

“看判决。短则几个月,长则……一两年。”

店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收音机换了一首歌,老掉牙的情歌,女声缠绵悱恻。

沈清澜端起水杯,又喝了一口。她手指有点抖,水面晃出波纹。

“不会到那一步。”陈默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们会赢。”陈默说,“张律师打过类似的案子。他知道怎么找协议漏洞,怎么反驳证据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而且,赵志刚的目标不是你,是我。他只想用你施压,逼我让步。”

沈清澜抬起眼。“你会让步吗?”

“不会。”陈默说。

两个字,说得斩钉截铁。

沈清澜看着他。她眼睛里有光在晃动,不知道是窗外的反光,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快吃吧。”陈默说,“面要凉了。”

沈清澜重新拿起筷子。她夹起一片牛肉,送进嘴里,慢慢嚼。

陈默继续吃面。他吃得很认真,每一口都嚼透才咽下。

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,慢悠悠地转。

吃完面,陈默买单。老板娘算了账,抹了零头。

“常来啊。”她笑着说。

“好。”陈默应道。

走出面馆,风大了些。沈清澜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挡住脖子。

“回公司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拿资料,然后去律所。”

他们走回大楼。大堂的冷气还是那么足,激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
电梯上行时,沈清澜忽然说:“谢谢。”

陈默看向她。

“谢谢你没劝我妥协。”沈清澜说,“也谢谢你……站在我这边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电梯门开了,他伸手挡住门,让沈清澜先出去。

走廊里灯光明亮。李薇从工位抬起头,看见他们,欲言又止。

陈默冲她点点头,和沈清澜一起走进办公室。
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

陈默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U盘和律师函。他把文件装回信封,塞进公文包。

沈清澜站在沙发边,看着窗外。
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正常。”陈默拉上公文包拉链,“我也紧张。”

沈清澜转过身。“你看起来不像。”

“装的。”陈默说,“总不能两个人都慌。”

沈清澜笑了。这次笑容真切了些。

“走吧。”陈默说,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
两人走出办公室。经过工区时,李薇站起来。

“陈总,需要我一起去吗?”
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,“你盯着公司。有急事打电话。”

“好。”李薇点头。

张猛从调试间探出头。“陈哥,沈总监,加油!”

陈默冲他摆摆手。

电梯下行。轿厢里镜面映出两人并排站着的身影。沈清澜比陈默矮半个头,风衣下摆垂到小腿。

“律所远吗?”她问。

“不远,三站地铁。”

“那坐地铁吧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不想打车,闷。”

“行。”

走出大楼,阳光又藏进云里。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
他们走向地铁站。路上行人匆匆,没人注意这一对穿着正式的男女。

进站,刷卡,等车。站台里人不少,空气混杂着各种气味。

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,吹乱了沈清澜的头发。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,动作有点仓促。

车厢里挤满了人。陈默和沈清澜被挤到角落,肩膀挨着肩膀。

玻璃窗映出他们的侧脸。沈清澜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,眼睛一眨不眨。

陈默能感觉到她的紧张。她手指攥着公文包带子,指节发白。

三站很快到了。他们挤出车厢,走上站台。

律所在附近一栋写字楼里。楼很旧,外墙瓷砖有些脱落。

电梯是老式的,运行时咯吱作响。轿厢里贴着各种小广告,疏通管道,开锁换锁。

七楼到了。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,吸音效果很好,脚步声几乎听不见。

张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门牌上写着“知识产权部”,

陈默敲门。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。

推门进去,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,按颜色排列。

张律师从办公桌后站起来。他五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,戴一副金丝眼镜。

“陈总,沈小姐,请坐。”他指了指沙发。

两人坐下。沙发是真皮的,坐下去有点陷。

张律师也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
“资料我简单看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情况不算最糟,但也不容乐观。”

沈清澜身体前倾。“张律师,您直说。”

“好。”张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首先,协议本身有问题。竞业范围过宽,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条款。这是我们的突破口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但难点在于,对方有照片证据。沈小姐确实频繁出入默视科技,并与陈总有私下会面。这在法庭上,容易被解读为‘存在实质性合作’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沈清澜问。

“我们需要证明,这种接触不构成技术秘密转移。”张律师说,“沈小姐,请您回忆一下,您与原公司签署的保密协议中,对‘技术秘密’的定义是什么?”

沈清澜想了想。“具体记不清了。但大致是‘不为公众所知悉、具有商业价值、并经公司采取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’。”

“好。”张律师记下,“那么,您提供给默视的建议,是否属于这类信息?”

“大部分不是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关于芯片测试数据那部分……原公司确实没公开过。”

“数据具体内容?”

“性能参数,功耗曲线,长期稳定性测试结果。”沈清澜说,“这些数据,原公司只在内部研发中使用,没有对外发布。”

张律师点点头。“这部分比较麻烦。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”

他看向陈默。“陈总,默视在芯片选型时,除了沈小姐的建议,是否还有其他依据?”

“有。”陈默说,“公开数据手册,第三方评测报告,还有我们自己的测试。”

“测试做了吗?”

“做了。”陈默说,“小批量样片测试,结果和沈小姐提供的趋势基本一致。”

“趋势?”张律师抓住这个词,“不是具体数值?”

“不是。”陈默说,“沈小姐只说了大概趋势,比如‘某型号在高温下稳定性较好’。具体数据,是我们自己测出来的。”

张律师笑了。“这就好办了。”

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。“我们可以主张,沈小姐提供的是一般性行业经验,并非具体技术秘密。而默视的最终决策,是基于独立测试和公开信息。”

沈清澜松了口气。她靠回沙发背,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
“但照片怎么解释?”陈默问。

“如实解释。”张律师说,“沈小姐与陈总是朋友关系,私下会面是正常社交。至于出入公司……沈小姐是默视的顾问,有正式聘任合同吗?”

“有。”陈默说,“签了顾问协议,约定服务内容和报酬。”

“报酬支付了吗?”

“按月支付。”陈默说,“有银行流水。”

“完美。”张律师合上笔记本,“把合同和流水给我。我们可以证明,沈小姐与默视是合法合规的商业合作关系,并非秘密勾结。”

沈清澜和陈默对视一眼。两人眼里都有如释重负的光。

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陈默问。

“分三步。”张律师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我起草一份律师函回复,驳斥对方指控,并声明我们的立场。第二,收集所有证据材料,包括顾问合同、付款记录、独立测试报告。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“如果对方坚持起诉,我们立即反诉,主张竞业协议无效,并指控对方恶意诉讼、商业诋毁。”

“反诉?”沈清澜问。

“对。”张律师说,“不能只防守。要打,就得把战场推到对方家里。”

陈默点头。“我同意。”

“那好。”张律师站起来,“今天先这样。我今晚起草回复函,明天发你们确认。最迟后天,正式发出。”

陈默和沈清澜也站起来。三人握手。

“费用的事……”陈默开口。

“按小时计费,标准合同。”张律师说,“不用担心,这类案子我有经验。”

“谢谢。”陈默说。

“应该的。”张律师送他们到门口,“保持联系。有任何新情况,随时告诉我。”

走出律所,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。天色暗下来,窗外华灯初上。

电梯下行时,沈清澜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好像……没那么可怕了。”她说。

“本来就没那么可怕。”陈默说,“赵志刚想吓唬我们,但我们不是被吓大的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。他们走出写字楼,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
“回公司?”沈清澜问。

“嗯。”陈默说,“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
他们走向地铁站。路灯次第亮起,街道上车流如织。

地铁车厢里人少了些。有座位,两人并排坐下。

沈清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灯箱,忽然说:“顾问合同……我们什么时候签的?”

“上个月。”陈默说,“当时想正式一点,就补了一份。”

“报酬呢?”

“象征性给了一点。”陈默说,“走公司账,有记录。”

沈清澜转过头看他。“你早就想到了?”

“防患未然。”陈默说,“做生意,该有的手续都得有。”

沈清澜笑了。她靠在地铁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
“累了?”陈默问。

“嗯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心里踏实了。”

列车到站。他们走出车厢,随着人流上扶梯。

站厅里有人在弹吉他唱歌。年轻男孩,嗓音沙哑,唱着一首老歌。

沈清澜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。她掏出钱包,往琴盒里放了张纸币。

男孩冲她点头致谢。

走出地铁站,夜空露出几颗星星。云散了,月亮半隐在楼宇后面。

他们走回公司大楼。大堂灯光明亮,保安在巡逻。

电梯上行。数字跳动时,沈清澜忽然说:“明天我要去趟原公司。”

陈默看向她。

“找法务部谈谈。”沈清澜说,“不是求情,是正式交涉。告诉他们,律师函我收到了,我的律师会正式回复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有些话,得当面说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陈默说。

“不用。”沈清澜摇头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我自己去。”

电梯到了。门开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
公司里还亮着灯。李薇和张猛都在,刘欣也在工位。

看见他们回来,三人都站起来。

“怎么样?”张猛抢先问。

“有办法。”陈默说,“张律师给了方案,胜算不小。”

李薇松了口气。“那就好。”

刘欣小声说:“沈总监,您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沈清澜笑了笑,“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张猛说,“咱们是一伙的,有事一起扛。”

沈清澜点点头。她眼圈有点红,但忍着没掉眼泪。

“都下班吧。”陈默说,“不早了。”

“陈总您呢?”李薇问。

“我再待会儿。”陈默说,“你们先走。”

三人收拾东西,陆续离开。公司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

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。沈清澜跟进来,关上门。

“你也回去吧。”陈默说。

“等你一起。”沈清澜在沙发上坐下,“反正……我也没事。”

陈默没坚持。他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邮件。

沈清澜靠在沙发里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远处传来的蜂鸣。

过了会儿,她忽然说:“陈默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这次我们挺过去了。以后,你想把公司做成什么样?”

陈默停下打字。他转过头看她。

沈清澜也看着他。她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光。

“做成最好的。”陈默说,“技术最好,产品最好,对员工也最好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陈默想了想,“让更多人用上我们的技术。让城市更安全,让生活更方便。”

沈清澜笑了。“挺朴实的愿望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多宏伟的事。”陈默说,“做好眼前的事,走好脚下的路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你呢?想做什么?”

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做点……能留下痕迹的事。不是钱,不是名。是真正改变些什么。”

她看向窗外。“技术这东西,冷冰冰的。但用好了,能让人活得有尊严些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表示赞同。

窗外夜色渐深。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城市慢慢沉入睡眠。

陈默关掉电脑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

两人关灯锁门,走进电梯。轿厢下行时,沈清澜忽然伸手,碰了碰陈默的手背。

很轻,像羽毛扫过。

陈默转头看她。

“谢谢。”沈清澜说,“今天……真的谢谢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。

手掌温热,指尖微凉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,他们松开手,并肩走出大楼。

夜风清凉,吹散了白天的闷热。

“明天见。”沈清澜说。

“明天见。”陈默说。

她走向地铁站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。陈默站在原地,直到她消失在转角。

他抬头看向夜空。星星不多,但很亮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:“回复函草案已发邮箱,请查收。”

陈默回了句:“收到,明天看。”

他收起手机,慢慢走回家。

街道安静,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一下,一下,踏在水泥路上。

走到小区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拿出手机,给沈清澜发了条消息。

“到家说一声。”
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
“到了。晚安。”

陈默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他收起手机,刷卡进门。

电梯上行时,他靠在轿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。律师函,律所谈话,张律师的方案。

还有沈清澜说的那些话。

电梯到了。陈默走出轿厢,开门进屋。

他没开灯,就着月光走到窗前。

窗外城市灯火阑珊。远处有霓虹闪烁,近处是居民楼的零星灯光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腿有点麻。

转身去浴室洗漱。冷水扑在脸上,精神清醒了些。

躺到床上时,已经过了午夜。

陈默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睡意很快涌上来。
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平稳,绵长。

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,像潮水,一波一波。

他睡着了。

梦里没有律师函,没有官司。只有一片开阔的田野,风吹过麦浪,沙沙作响。

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