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一种超常的整合能力。”他终于说,“能把看似无关的信息快速关联,预测可能性,做出最优解。就像……”
“就像什么?”陈默问。
周启明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就像你每次在技术瓶颈时,总能找到突破。”他说,“就像你在商业决策时,总能避开陷阱。就像你现在,坐在这里,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种对话可能。”
陈默握杯的手指收紧了。
杯壁烫得掌心发疼,但他没松手。疼痛让他清醒,让他确认这不是梦。窗外的竹影在风里摇晃,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。
“您观察我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“从第一次见你,就在观察。”周启明承认,“起初是好奇,后来是疑惑,现在是……求证。”
“求证什么?”
“求证这种能力的存在。”周启明说,“求证它是否可复制,可解释,可控。也求证……它是否伴随风险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
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有点重。他强迫自己放松手指,把茶杯放回桌上。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您觉得有风险?”
“所有超出常理的能力,都有风险。”周启明说,“对拥有者,对周围人,对社会。我们做研究,首先要评估的就是风险。”
他端起茶杯,这次没喝,只是暖手。
“陈默,我不是你的敌人。”他说,“恰恰相反,我可能是少数能理解你处境的人。这种能力……如果它存在,你一个人承担,太累了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他看着周启明,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。但对方眼神坦荡,表情诚恳,看不出伪装。要么是真心,要么是演技太好。
“您想让我参与实验?”他问。
“想,但不会强迫。”周启明说,“今天约你,主要是想告诉你两件事。第一,我注意到了。第二,如果需要帮助,可以找我。”
“帮助什么?”
“理解你自己。”周启明说,“理解这种能力的来源、机制、边界。还有……如果它出了问题,怎么应对。”
陈默突然想起系统的警告。
那些关于过载的提示,关于推演次数限制的提醒。还有偶尔,在深度推演后,那种抽离感,像灵魂飘在半空,看自己的身体运作。
“会出什么问题?”他问。
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向窗外,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,叶子摩擦声更响了。天空还是灰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
“认知失调。”他说,“现实感知扭曲。人格解离。严重的,可能丧失自我与现实的边界。”
每个词都像冰锥,扎进陈默心里。
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釉面光滑微凉。茶已经冷了,香气淡了。
“您见过这样的案例?”他问。
“文献里有记载。”周启明说,“现实中……我接触过一个疑似案例。后来他消失了,再没出现过。”
话说到这里,意思已经很明白。
陈默靠回椅背。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更深的地方,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透支。
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周启明说,“其实今天来,我还有个私心。我们实验室在做一个项目,需要解决一个复杂的优化问题。常规方法走不通,我在想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着陈默。
“如果您愿意,可以看看。当然,有偿的,按顾问标准付酬。”
这是试探,也是台阶。
陈默听懂了。他想了想,点头。“资料发我邮箱吧,我有空看看。但不能保证什么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周启明笑了,这次笑得更轻松些。
他又泡了第三泡茶。这次茶味淡了,但更清甜。两人喝了会儿茶,聊了些行业动态,周启明说起最近几篇有意思的论文。
气氛缓和下来。
但有些话已经说了,就收不回去。像石子投进湖里,涟漪会一直荡开。陈默喝着茶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系统在他意识里依然静默。
那种静默现在有了新的含义。不是不存在,而是在观察,在等待,在评估。评估这场对话,评估周启明,评估可能的威胁。
或者……评估陈默自己的反应。
四点半,茶喝完了。
周启明起身结账,陈默要AA,他摆摆手。“我约的你,我请。”走出茶室时,风铃又响了,这次声音更脆。
巷子里起了风。
青石板路上的落叶被卷起来,打着旋。周启明站在门口,看着陈默。“资料我今晚发你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,随时联系我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两人握了握手,周启明的手干燥温暖,握力适中。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,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拉长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
风更大了,吹得衣角翻飞。他裹紧外套,朝反方向走。巷子口有家便利店,灯箱亮着白光。他走进去,买了瓶水。
冰水灌下去,脑子清醒了些。
他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上的车流。黄昏时分,路灯还没亮,天色是深灰的。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。
手机震了。
他掏出来看,是沈清澜。“见面怎么样?”
他打字回复:“聊了些认知科学的事。回去细说。”
发送成功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拧上水瓶盖子。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,滴在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
他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后报地址,然后靠在后座闭眼。司机开了广播,又是老歌,女声缠绵地唱着什么。陈默没听歌词,只是让声音灌进耳朵。
车窗外城市在后退。
高楼,招牌,行人,车灯。一切都像蒙了层雾,看不真切。他想起周启明的话,关于认知失调,关于现实边界。
也想起系统第一次激活的那个夜晚。
屏幕蓝光映在脸上,提示音在耳边响起。世界在那一天被切割成两部分,之前和之后。之前他是普通的程序员,之后他是……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车到公寓楼下。他付钱下车,走进楼道。电梯上升时,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,忽然想起沈清澜问的那句话。
“你累吗?”
累。但现在累的不仅是身体,还有更深的地方。那个地方藏着秘密,藏着系统,藏着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。
而周启明,已经站在秘密的边缘。
开门进屋,没开灯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。路灯亮了,连成一条光带。车流缓慢移动,刹车灯红成一片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邮箱提示。他点开看,周启明的邮件。附件很大,标题是“认知增强实验初步框架”。他没点开,只是盯着那个标题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掉手机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屋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。
系统界面在意识里浮现。
淡蓝色的光,数据流无声滚动。他调出日志,查看最近的推演记录。每一次决策,每一次预测,都被详细记录。
还有能量消耗曲线,稳定性指数。
他看着那些数据,忽然想:系统本身,是不是也在观察他?像他观察世界一样,观察他的反应,他的选择,他的变化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。
他睁开眼,屋里更暗了。夜色彻底降临,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。有家人在吃饭,电视开着,光影在窗帘上晃动。
他站起来,去开灯。
灯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然后走到厨房,烧水,泡了杯速溶咖啡。咖啡粉的香气很假,冲水后变成褐色的液体。
他端着咖啡回到客厅。
在沙发上坐下,打开电视。随便找了个新闻台,主播在讲国际形势,声音平稳无波。他看着,但没听进去。
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对话。
周启明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话,每一个停顿。他试图从中找出真正的意图,是善意,是好奇,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想不出答案。
咖啡喝到一半就凉了。他放下杯子,拿起手机。沈清澜又发了条消息:“晚上要过来讨论项目吗?”
他想了想,回复:“明天吧,今天有点累。”
“好,早点休息。”
他关掉聊天窗口,点开周启明的邮件。这次点开了附件。PDF文件加载出来,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。
是关于认知增强的实验设计。
他快速浏览,看到一些术语:神经可塑性,信息整合阈值,认知负荷分配。还有实验流程,受试者筛选标准,风险评估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参考文献。
长长的列表,有学术论文,有专着,还有几篇内部报告。他扫了一眼,忽然停住。其中一篇报告的标题很眼熟。
《异常信息处理能力个案观察》。
作者署名是周启明,发表时间是五年前。他点开链接,但需要权限,进不去。只能看到摘要的前几句。
“……个案表现出超常的模式识别与预测能力……伴随轻微的时空感知扭曲……建议长期跟踪观察……”
陈默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
五年前。那时他还没毕业,还没进灵瞳,还没绑定系统。但周启明已经在研究类似的现象,已经在写报告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关掉邮件,靠在沙发背上。电视还在响,主播换了个话题,讲股市波动。声音背景音,填充着屋里的寂静。
但他听不见。
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很重,很慢。像鼓点,敲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。那个地方藏着所有秘密,也藏着所有恐惧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红蓝灯光掠过窗帘,一闪而过。城市从不真正安静,总有声音在某个角落响起。
他坐了多久不知道。
直到手机低电量提示音响起,他才回过神。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,电量只剩百分之十。他起身去找充电器。
充电线插好,屏幕亮起。
锁屏照片是他和沈清澜去年拍的,在某个技术展会。两人站在展台前,背后是公司的logo。都笑着,但笑容里有疲惫。
他看了几秒,锁屏。
然后走进卧室,脱了外套躺下。床很软,但他睡不着。睁着眼看天花板,上面有窗外路灯光投下的影子。
影子在动,随着风吹树摇。
他想起周启明最后那句话。“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,随时联系我。”那是关心,还是监控?是帮助,还是控制?
分不清。
他翻了个身,面向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一角夜空。云层散了些,露出几颗星星,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系统在他意识深处依然静默。
但那种静默现在有了温度。不是冰冷的,而是……警惕的。像动物感知到危险时,那种全身紧绷的等待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中,数据流又开始无声滚动。推演界面自动启动,无数可能性分支展开。他看见茶室,看见周启明,看见不同的对话走向。
也看见可能的未来。
有的未来里,他接受了实验,秘密被揭开。有的未来里,他拒绝了,周启明继续观察。有的未来里,事情往更糟的方向发展。
他切断推演。
太耗能了,而且没必要。该来的总会来,他只能面对。就像面对赵志刚,面对法律战,面对所有明枪暗箭。
只不过这次,敌人可能穿着朋友的衣服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轻微震动。远处传来雷声,很闷,像在地平线那头滚动。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。
看来真要下了。
他拉过被子盖好,强迫自己闭眼。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但意识还在表层漂浮。半睡半醒间,听见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。
先是零星的,然后连成一片。
雨声很响,盖过了其他声音。世界被水汽包裹,变得模糊柔软。他在雨声里渐渐沉下去,沉进睡眠的深处。
但即使在梦里,那些问题还在。
像水底的暗流,无声涌动。等待某个时刻,冲破水面,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。而那个时刻,可能已经不远了。
雨下了一夜。
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。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,云层低垂。树叶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街道积水映着天光,像破碎的镜子。
陈默醒来时,屋里很暗。
他坐起来,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摸过手机看时间,六点二十。屏幕上有新消息,是供应商发来的。
点开看,简短一行字。
“陈总,芯片交货期可能延后,具体情况今天电话沟通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雨后的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楼下街道有清洁工在扫积水,扫帚划过地面,唰唰作响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新的麻烦,也已经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