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蜜罐与猎手(1 / 2)

陈默走回办公室时,脚步很沉。

走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。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和头痛搅在一起。他推开门,日光从整面落地窗泼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
窗外街道上车流依旧。远处有警笛声,拉得很长,然后消失在楼宇间。

他站到窗边,手撑在玻璃上。玻璃冰凉,掌心却有点汗。

王浩说的发布会,时间卡得太准。赵志刚要在沈清澜办离职的档口,当着媒体的面演一出戏。内容猜都能猜到——要么是控诉沈清澜带走技术,要么是宣布什么针对默视的举措。

桌上的手机又震了。

陈默走过去看。是系统推送,蓝色的字:“休整期剩余71小时。基础逻辑运算功能恢复进度:15%。”

进度涨了三个点。但没用。

他按掉推送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跳出几十封未读邮件,最上面一封标着红色感叹号,发件人是“蜜罐监控系统”。

陈默点开。

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诱饵文件被访问。时间:10:47。来源IP:172.18.203.66(动态代理,真实地址追踪中)。”

翻。

日志显示,对方在十分钟前,首次触发了埋在最外层服务器里的假密钥文件。那文件伪装成“瞬瞳算法v2.3核心参数备份”,实际里面是套了七层壳的追踪程序。

一旦有人试图解密,程序就会反向爬取操作者的硬件信息。

陈默盯着那行IP地址。代理服务器,大概率是租用的黑产节点。但蜜罐系统还在追,只要对方再多碰几个诱饵,路径就能锁死。

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
“进。”

王浩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平板。“陈总,人齐了。李贺那边也回信了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发布会主题没查到,但深瞳公关部今天上午紧急联系了六家科技媒体。”王浩把平板递过来,“名单在这里。都是平时爱写负面稿的。”

陈默扫了一眼。果然,那几个以“扒皮”出名的自媒体都在列。

“还有,”王浩压低声音,“安保公司的人到了。正在楼下装机。”

“让他们先去机房。”陈默说,“蜜罐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
王浩眼睛睁大。“来了?”

“嗯。”陈默关掉邮件,“十分钟前碰了第一个诱饵。手法很专业,用了三层跳板,但没清干净痕迹。”

“要反制吗?”

“不急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等他们再往里走两步。现在动手,只能抓到代理服务器。”

他抓起外套。“走,开会。”
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法务周顾问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技术部两个骨干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。

陈默在主位坐下。椅子皮面发出轻微的放气声。

“简单说。”他开口,“下午两点半,深瞳有发布会,针对我们。同时,有人正在尝试入侵公司服务器。”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。
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边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。

“入侵到什么程度了?”技术部的小刘抬头问。他今年二十六,头发乱糟糟的,眼底下有很深的黑圈。

“刚碰了最外层的蜜罐。”陈默说,“但对方很谨慎,没继续深入。我猜是在试探我们的安防反应时间。”

小刘咬了咬嘴唇。“要不要放点假漏洞,引他们进来?”
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陈默说,“蜜罐系统自动生成了三个梯度陷阱。越往里,诱饵越像真的。”

他看向周顾问。“李贺还说了什么?”

周顾问挂掉电话,推了推眼镜。“他说,深瞳今天可能还会抛出一份‘技术鉴定报告’,指控沈总在离职前违规下载了项目源码。报告是第三方机构出的,但鉴定样本来源可疑。”

“能反驳吗?”

“需要时间。”周顾问说,“但如果我们能证明入侵正在发生,并且源头和深瞳有关,那他们的指控就会变成贼喊捉贼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他看向窗外,云层正慢慢聚拢,把太阳遮住一半。

光线暗了下来。

“这样。”他说,“小刘带人盯死蜜罐系统,所有访问记录实时备份。王浩联系那几家媒体,问问他们收了多少车马费。周顾问准备法律声明,一旦对方发布不实信息,立刻发函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我自己去深瞳楼下等沈清澜。”

“陈总,这……”王浩想说什么。

“赵志刚想演,我就去看他演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散会。”

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。椅子拖动的声音,脚步声,门开合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
陈默最后一个走。他关掉投影仪,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
脸色有点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,转身出门。

走廊另一头,机房的门开着。安保公司的人正在里面布线,黑色线缆像蛇一样盘在地上。机器运转的低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嗡嗡的,带着热度。

陈默没进去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。

电梯从一楼升上来,数字跳动。7、8、9。

叮一声,门开了。

里面空无一人。不锈钢内壁映出模糊的影子。陈默走进去,按下负一层。

电梯开始下降。失重感很轻微,但胃里还是揪了一下。

地下车库很暗,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。空气里有轮胎的橡胶味和机油味。陈默找到自己的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
引擎启动,车灯切开黑暗。

他开出车库时,看了眼手机。

下午一点零五分。

沈清澜应该已经出发了。

同一时间,深瞳科技大厦,十七层会议室。

沈清澜推开玻璃门时,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。

长桌主位空着,赵志刚还没到。左边是法务总监老张,右边是HR总监和一个年轻记录员。还有两个陌生面孔,穿着西装,胸牌上印着“第三方鉴证机构”。

“沈总监,请坐。”老张抬了抬手,脸上挂着职业微笑。

沈清澜在客位坐下。椅子很硬,椅背直挺挺的,硌着脊椎。

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。塑料封皮磕在木质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。

“赵总马上到。”HR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妆容精致,但嘴角法令纹很深。“我们先走一下流程。”

她推过来一沓文件。“这是离职手续清单,总共十七项。您核对一下,没问题的话,每项都需要签字。”

沈清澜翻开第一页。清单列得很细,从门禁卡归还到邮箱账号注销,甚至包括“公司发放的文具清点”。

她拿起笔,开始签。

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记录员在旁边敲键盘,噼里啪啦的,节奏很快。

签完第七项时,门开了。

赵志刚走进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扫过沈清澜时,停顿了半秒。

“抱歉,刚接了个电话。”他在主位坐下,椅子往后滑了一点。“签到哪里了?”

“第七项。”老张说。

赵志刚点点头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,但没点,只是夹在手指间慢慢转。

“清澜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后面那些补充条款,看过了吗?”

“看过了。”沈清澜没抬头,继续签第八项。

“有什么意见?”

“有。”沈清澜放下笔,“竞业范围扩大到全国,不合理。技术成果确认书要求列举‘非正式贡献’,定义模糊,我无法确认。”

老张推了推眼镜。“这些都是标准条款,为了保护公司权益。”

“标准条款也不能无限扩大解释。”沈清澜看向他,“按这个确认书,我周末在家写的代码,是不是也算公司成果?”

“如果代码与公司业务相关——”

“我所有的技术积累都与视觉算法相关。”沈清澜打断他,“你要这么算,那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碰这行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风。沈清澜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烟味,混着打印机的墨粉味。

赵志刚笑了。笑声很短,像咳嗽。

“清澜,别这么激动。”他说,“公司只是按流程办事。你要是有顾虑,我们可以慢慢谈。”

“我没时间慢慢谈。”沈清澜看了眼手表,“两点半我还有事。”

“哦对,发布会。”赵志刚把烟放在桌上,“公司今天有个重要消息要公布。你既然来了,待会儿也可以听听。”

沈清澜没接话。她拿起第九份文件,快速扫了一眼,签字。

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,又响起来。

记录员敲键盘的手速慢了些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清澜,眼神有点飘。

签完第十二项时,沈清澜的手机震了。

她掏出来看。是陈默发来的:“到了。在楼下咖啡厅。”

她回了两个字:“马上。”

赵志刚注意到了她的动作。“有急事?”

“私事。”沈清澜收起手机,“我们抓紧。”

“好。”赵志刚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“那我们来聊聊最后那几份文件。竞业协议,你不同意全国范围,那省内范围可以接受吗?”

“只接受本市。”沈清澜说,“而且期限恢复原来的十八个月。”

“这恐怕……”

“这是我最后的底线。”沈清澜看着他,“如果不行,今天就不用谈了。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。”
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赵志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他盯着沈清澜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没点的烟。

烟纸被揉得有点皱。

“清澜。”他声音沉了些,“你要知道,公司对你已经很宽容了。按规矩,你这种级别的离职,光审计就要走三个月。”

“所以呢?”沈清澜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要审计我吗?可以,我配合。但审计期间,所有项目进度都会暂停。你算过这个成本吗?”

老张插话:“沈总监,这是两码事……”

“是一码事。”沈清澜转头看他,“赵总刚才说按流程办事,那我们就按流程。该审计审计,该暂停暂停。我反正已经离职了,等得起。”

她说完,往后靠进椅背。动作很放松,但肩膀绷得很直。
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
窗外的阳光被云层彻底遮住,室内光线暗了下来。顶灯的白光打在每个人脸上,照出细微的阴影。

赵志刚沉默了很久。

他终于拿起打火机,啪一声点燃那支烟。烟雾升起来,在灯光下散开,变成淡蓝色的雾。

“本市,十八个月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可以。”

沈清澜点点头。“技术成果确认书,删除‘非正式贡献’条款。我只确认我在项目管理系统里有记录的工作产出。”

“这不行。”老张皱眉,“很多临时讨论和邮件往来里的技术建议,也是成果的一部分。”

“那就把那些邮件和会议纪要找出来,一条条列进去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现场确认。”

老张看向赵志刚。

赵志刚弹了弹烟灰。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很轻的一声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老张,你现在就去调记录。”

老张站起来,拿起手机往外走。门关上的声音有点重。

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。

沈清澜继续签字。第十三份,第十四份。笔尖在纸上划动的节奏很稳,一下,又一下。

赵志刚抽着烟,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个点。烟雾在他脸前缭绕,看不清表情。

那两个鉴证机构的人一直没说话。其中一个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,手指滑动屏幕,悄无声息。

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四十分。

窗外的云层更厚了,天色灰蒙蒙的。远处有闷雷滚过,声音很低,像大地在翻身。

沈清澜签完第十五份文件时,手机又震了。

这次是王浩:“蜜罐触发第二阶段。对方上钩了。”

她看完,没回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
扣下去的声音很轻,但赵志刚抬了下眼。

“还有最后两份。”HR总监推过来两张纸,“保密义务延长告知函,和离职声明。声明需要您手写一遍,我们存档。”

沈清澜接过声明纸。上面是打印好的模板,留了空白处让抄写。

她拿起笔,开始抄。

“本人沈清澜,确认已完全交接所有工作,承诺遵守保密义务……”

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钢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深蓝色的墨迹。

写到一半时,窗外突然亮了一下。

闪电。白色的光劈开云层,瞬间照亮整个会议室。紧接着雷声炸开,轰隆隆的,震得玻璃都在颤。

沈清澜手没停,继续写。

“……并自愿放弃追究公司任何责任的权利。”

最后一笔落下。她放下笔,把纸推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