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了。”
HR总监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点点头。“那最后就是保密函。签字就行。”
沈清澜快速扫了一眼条款,签上名字。
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她听见自己轻轻舒了口气。
结束了。
老张这时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。“记录调出来了,总共十七条邮件和会议纪要。”
他坐下,一条条念。沈清澜听着,偶尔点头或纠正。过程中赵志刚一直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支烟蒂。
全部确认完,已经两点十分。
雷声还在继续,但雨还没下。天空压得很低,云层翻滚着,像浓稠的墨。
“手续办完了。”HR总监把所有文件收拢,装进档案袋。“您的门禁卡和工牌呢?”
沈清澜从包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塑料工牌正面还印着她的照片和职位,照片里的她表情严肃,眼神很亮。
HR总监收走工牌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“这是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,银行转账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。”
沈清澜没接信封。“直接转账吧,我不要现金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法律规定可以转账。”沈清澜站起来,“没其他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
她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和包。椅子往后推,轮子在地板上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赵志刚这时也站起来。
“清澜。”他开口,“发布会两点半开始,在一楼大厅。你真不听听?”
“不了。”沈清澜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。“祝你们发布会顺利。”
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。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她走得很快,高跟鞋踩下去,几乎没有声音。
电梯从一楼升上来。她盯着数字跳动,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紧张,是解脱。
电梯门开,她走进去,按下负一层。门缓缓合上,不锈钢内壁映出她的脸。
脸色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水光。
她眨了眨眼,水光消失了。
地下车库比来时更暗。几盏灯坏了一盏,闪烁不定。沈清澜找到自己的车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引擎启动,车灯亮起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陈默发消息:“办完了。下来。”
几乎同时,陈默的消息跳出来:“蜜罐收网了。人抓到。”
沈清澜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
然后她打字:“等我。”
车开出车库时,第一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。
啪的一声,很响。
紧接着,雨点密集起来,噼里啪啦敲打着车身。雨刷器开始工作,左右摆动,刮开一片清晰视野。
街道湿了,地面泛起油亮的光。行人匆匆跑向屋檐,车流慢了下来。
沈清澜握紧方向盘,汇入车流。
雨越下越大。世界在一片水幕里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默视科技,机房。
陈默站在监控屏幕前,眼睛盯着不断滚动的代码。
屏幕上分四个区域。左上角是蜜罐系统的实时日志,绿色字符瀑布般向下流淌。右上角是地图,一个红点正在城市东区移动。左下角是抓取到的硬件信息列表,右下角是反向追踪的进度条。
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七。
小刘坐在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掠。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锁定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真实地址在科创园B栋,1704室。租户信息……是个空壳公司,上个月刚注册。”
陈默凑近屏幕。地图放大,红点停在某个写字楼图标上。
“能确定操作者身份吗?”
“正在扒社交痕迹。”小刘调出另一个窗口,“蜜罐程序在他电脑里留了后门,只要他登录过任何账号,我们就能抓取Cookies。”
代码快速滚动。几秒后,窗口弹出几条数据。
微博登录记录。淘宝购买记录。甚至还有某个小众技术论坛的发帖历史。
小刘点开发帖历史。最新一条是昨天凌晨:“接急单,入侵某AI公司服务器,报价私聊。”
发帖人回了两个字:“默视。”
陈默盯着那两个字,呼吸慢了一拍。
“用户名。”他说。
“夜枭。”小刘说,“注册邮箱是临时邮箱,但IP地址和现在这台电脑对得上。”
“保存所有证据。”陈默直起身,“联系李贺,让他查这个‘夜枭’的线下身份。顺便问问,有没有办法把这条线牵到深瞳。”
“明白。”
机房里的机器嗡嗡作响。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混着电路板的味道,充斥在空气里。陈默觉得头又开始闷疼,像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。
外面雨正大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扭曲了窗外的城市。霓虹灯在水幕里晕开,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手机震了。沈清澜:“我到了。”
陈默回:“上来吧,机房。”
他关掉百叶窗,转身看向屏幕。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百,所有数据打包完毕,加密传输到李贺指定的服务器。
小刘松了口气,瘫在椅子上。“搞定了。对方现在应该还没发现被反追踪,但最多再过十分钟,蜜罐程序就会自毁,清除所有痕迹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陈默拍拍他肩膀,“去休息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
小刘咧嘴笑了笑,站起来时腿有点软。他晃晃悠悠走出机房,门关上时,外面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线,又消失。
陈默独自站在屏幕前。
日志还在滚动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绿色的字符像夏夜的萤火,一行行浮现,又一行行消失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他抱着纸箱走出深瞳大楼,雨水浇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那时他觉得,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。
背着一口黑锅,在行业里再也抬不起头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里。有自己的公司,有并肩作战的人,有反击的能力。
门被推开。
沈清澜走进来。她头发有点湿,肩头沾着细小的水珠。白色衬衫贴在身上,隐约透出里面内衣的轮廓。
“雨真大。”她说,声音带着点喘。
陈默递过去一张纸巾。“擦擦。”
沈清澜接过,擦了擦脸和脖子。纸巾吸了水,变得半透明。
“离职办完了?”陈默问。
“嗯。”沈清澜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,“赵志刚还想拖,被我怼回去了。最后签了本市范围的竞业,十八个月。”
“比预期好。”
“发布会呢?”
“还没开始。”陈默看了眼手表,“两点半。还有七分钟。”
沈清澜走到屏幕前,看着那些滚动的代码。“这就是那个‘夜枭’?”
“对。”陈默调出地图,“人在科创园。李贺在查他身份。”
沈清澜盯着红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觉得,赵志刚知道我们在反追踪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他雇人办事,不会亲自过问细节。而且这种黑产,最忌讳雇主打听技术过程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抓到了人,逼他供出雇主——”
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陈默说,“商业间谍罪,加上之前的栽赃、舆论抹黑,够赵志刚喝一壶的。”
沈清澜转头看他。机房里的冷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细腻的皮肤纹理和眼睫的阴影。
“你头还疼吗?”她问。
“好点了。”陈默说,“系统恢复进度到百分之十八了。”
“慢点也好。”沈清澜轻声说,“别太依赖它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屏幕,红点突然动了。
地图上,代表“夜枭”的光标开始快速移动,从科创园出来,拐上主路,朝城西方向去。
“他在逃跑?”沈清澜皱眉。
“不像。”陈默放大地图,“这个方向……是去机场高速。”
正说着,屏幕弹出新窗口。是李贺发来的消息:“查到了。‘夜枭’真名吴天,三十二岁,有前科。两小时前订了今晚飞曼谷的机票,航班号TG679,起飞时间二十一点四十。”
陈默快速打字:“他要跑。”
李贺秒回:“已经通知机场警方。你们提供的证据链很完整,足够临时限制出境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窗口关闭。
沈清澜呼出一口气。“所以,抓得到?”
“看警方速度。”陈默说,“但至少,他今天走不了。”
机房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,和窗外哗哗的雨声。
雨好像小了一点。打在玻璃上的声音,从密集的噼啪,变成稀疏的滴答。
沈清澜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。外面天色依然阴沉,但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薄薄的天光。
“要停了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到她身边,并肩站着。
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城市在雨里洗过一遍,楼宇的轮廓清晰了些,街道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。
过了很久,沈清澜开口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火锅吧。下雨天,适合吃热的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笑了,“我请客,庆祝我恢复自由。”
“行。”
陈默看了眼手机。两点三十分整。
他打开新闻推送。深瞳的发布会果然开始了,现场直播链接跳出来。他点进去,画面里赵志刚站在讲台后,背后是大屏幕,上面打着标题:“关于前技术总监沈清澜女士离职的几点说明”。
赵志刚正在讲话,表情严肃,语气沉重。
陈默看了几秒,关掉直播。
“不看?”沈清澜问。
“没必要。”陈默说,“等他演完,我们的律师函就该到了。”
他收起手机。“走吧,先去吃饭。剩下的事,交给李贺和警方。”
沈清澜点头。两人走出机房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走廊里的灯很亮,照得地面反光。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声,又一声。
电梯从一楼升上来。等待的时候,沈清澜忽然说:“其实刚才在会议室,赵志刚问我后不后悔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后悔。”沈清澜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,“但如果重来一次,我会更早离开。”
电梯门开。两人走进去。
门合上,开始下降。失重感袭来,很轻微,但沈清澜还是下意识抓住了陈默的胳膊。
陈默没动,任她抓着。
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很暖,透过衬衫布料,渗进皮肤里。
电梯降到一楼。门开,大厅里人来人往。前台姑娘正在接电话,保安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。
陈默和沈清澜走出去。
雨真的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湿漉漉的,很清新。
陈默撑开伞,举在两人头顶。
伞不大,沈清澜往他身边靠了靠。肩膀碰在一起,隔着两层衣料,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。
他们走进雨里。
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街灯已经亮起,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光晕。
远处,深瞳大厦的轮廓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但陈默没回头。
他撑着伞,和沈清澜并肩走着,走向街道另一头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火锅店。
雨丝斜斜飘进来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但伞下的空间很暖。
足够撑过这个潮湿的午后,撑过即将到来的夜晚,撑过所有还在涌动的暗流。
陈默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可以暂时放下紧绷的神经,好好吃一顿饭。
和该在一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