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新的坐标(1 / 2)

雨丝斜飘进来,打在沈清澜的手背上。

她没躲。凉意渗进皮肤,带着点泥土的腥气。伞骨撑开的弧度很小,陈默的右肩湿了一片,布料颜色变深。

火锅店的门推开时,热气扑出来。

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白雾,里面人影晃动。服务员领着他们到靠窗的卡座,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牡丹花。沈清澜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。

陈默把伞立在墙角。水珠顺着伞尖往下淌,在地砖上积出小小一滩。

“鸳鸯锅?”服务员递来菜单。

“全红汤。”沈清澜说。
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平时不吃辣。”

“今天想吃。”沈清澜翻开菜单,手指划过塑封的页面,“毛肚,黄喉,鸭肠,脑花——”

她报了一串。服务员笔尖唰唰地记。

锅底端上来时,红油还在翻滚。牛油块沉在底下,慢慢化开,冒出细密的气泡。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,被热浪推着打转。

沈清澜夹起一片毛肚,在汤里涮了七下。肉片卷曲起来,边缘泛起白色。

她蘸了香油蒜泥,送进嘴里。嚼得很快,腮帮微微鼓起。

陈默没动筷子。他看着她吃,看着她被辣得吸气,看着她端起冰镇酸梅汤猛灌一口。

玻璃杯放下时,杯壁上凝着水珠,顺着她手指往下滑。

“爽了?”陈默问。

“嗯。”沈清澜抽出纸巾擦嘴,唇色被辣得鲜红,“憋了三个月,总算能喘口气。”

窗外雨彻底停了。街道湿漉漉的,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摇晃的光斑。行人撑伞走过,鞋底踩出细碎的水声。

陈默夹了块鸭血。煮得太久,筷子一夹就碎。

“明天来公司?”他说。

“来。”沈清澜捞起一勺脑花,盛进碗里,“几点?”

“九点。先开个全员会,介绍你正式入职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然后……我们聊聊后面怎么走。”

沈清澜抬起头。火锅的蒸汽在她眼前升腾,模糊了眉眼,但眼神很亮。

“你已经有想法了。”她说。

“有几个方向。”陈默放下筷子,“但得听你的意见。”

沈清澜没说话。她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脑花,白嫩的豆腐状组织在红油里打转。蒸汽扑在她脸上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。

隔壁桌突然爆发出笑声。几个年轻人举着啤酒瓶碰杯,泡沫溢出来,洒在桌上。

声音很吵,但沈清澜好像没听见。

“赵志刚不会停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今天抓到的那个‘夜枭’,只是开胃菜。”沈清澜舀起一勺脑花,没吃,只是看着,“赵志刚手下养着不止一批人。黑的白的,他都能找到。”

陈默往锅里下了盘肥牛。肉片滑进红汤,瞬间变色,卷曲起来。

“李贺刚发消息。”他说,“机场警方把人扣下了。吴天,真名,三十二岁,有三次非法入侵的前科。手机里存着和深瞳一个外包项目经理的聊天记录。”

沈清澜动作停住。

“能钉死吗?”

“聊天记录不够直接。”陈默说,“但加上蜜罐抓到的入侵证据,至少能让警方立案调查。深瞳那边……够他们头疼一阵。”

锅里的汤又滚了。辣椒被煮得发软,沉到锅底,释放出更呛人的辣味。

沈清澜终于吃了那勺脑花。她嚼得很慢,眼睛盯着窗外某处。

街对面,深瞳大厦的楼顶还亮着灯。那几个巨大的英文字母在夜空中泛着冷白的光,像某种标记。

“发布会结束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
陈默掏出手机。新闻推送已经跳出来,标题很扎眼:“深瞳前技术总监疑窃取核心技术,公司已启动法律程序”。

点进去,正文写得模棱两可,通篇“据知情人士透露”、“相关证据显示”。评论区吵成一片,有骂沈清澜的,也有质疑深瞳的。

“老套路。”陈默关掉页面。
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沈清澜说,“他们找了第三方机构出报告,虽然样本可疑,但表面功夫做足了。接下来肯定会拿着报告去找投资方,说默视的技术来源有问题。”

陈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
塑料桌布很滑,手机滑出去半寸,停在酱油碟旁边。

“那就让他们找。”他说,“‘瞬瞳’的专利在我们手里,所有代码提交记录都有时间戳。他们要玩举证,我们奉陪。”

沈清澜看着他。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,扭曲了视线。
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
“哪变了?”

“三年前,你遇到这种事,第一反应是解释。”沈清澜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香菜,“现在……你直接想怎么反击。”

陈默没接话。他捞起煮老的肥牛,蘸了蘸料,塞进嘴里。

肉很柴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“因为解释没用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,你越解释,他越觉得你心虚。”

服务员过来加汤。高汤壶倾斜,乳白色的液体冲进红锅,激起一片油花。蒸汽猛地升腾,扑到脸上,烫得皮肤发紧。

沈清澜往后靠了靠。椅背抵住腰椎,有点硌。

“明天开会,我说什么?”她问。

“说你想说的。”陈默说,“技术方向,管理思路,对团队的要求——随便。现在你是CTO,你有这个权力。”

“CTO。”沈清澜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听起来有点陌生。”

“习惯就好。”

锅里的汤又开始翻滚。辣椒皮被煮得发白,浮在表面,像小小的船。

沈清澜突然笑了。笑声很短,混在火锅的沸腾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
“想起件事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,赵志刚想提拔我当技术副总监。找我谈话那天,也是吃火锅。他说,清澜啊,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,你得拿出点成绩。”

她顿了顿,夹起一片煮烂的青菜。

“我当时说,成绩不是拿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青菜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,“他笑了,说我太年轻,不懂职场规则。”

陈默看着她。火锅的热气让她的脸有些模糊,但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很清晰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“后来他提拔了另一个人。”沈清澜把青菜送进嘴里,“那个人会敬酒,会写漂亮的汇报,会把他每次随口说的话记在本子上。技术……马马虎虎。”

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
“再后来,那个项目搞砸了,数据泄露。背锅的人是你。”

陈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。木质的表面有些粗糙,纹路清晰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
“没过去。”沈清澜放下筷子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它就在那儿,像根刺,扎在肉里。平时感觉不到,但一碰就疼。”

服务员过来结账。陈默扫码付了钱,机器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
两人穿上外套,推门出去。

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。街道湿透了,积水倒映着霓虹灯,五颜六色的光碎在水面上,随着涟漪晃动。

陈默撑开伞,但其实已经用不上了。

他还是举着。伞布在路灯下投出圆形的阴影,罩住两人。

“车停哪儿了?”沈清澜问。

“前面拐角。”

他们并肩走着。脚步声踏在水洼里,溅起细小的水珠。街边店铺陆续打烊,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哐当哐当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走到车旁时,沈清澜忽然说:“明天我想改一下算法组的分工。”

“改。”

“可能会有人不适应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适应。”陈默拉开车门,“你是CTO,你说了算。”

沈清澜坐进副驾驶。安全带拉出来时,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

引擎启动。车灯切开夜色,照亮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。

陈默转动方向盘,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。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,刮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。

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眼下的阴影。

“系统有反应吗?”沈清澜忽然问。

陈默瞥了眼手机。屏幕是暗的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可能还在恢复期。”

“也好。”沈清澜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“靠人不如靠己。”

车子驶上高架桥。两侧的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,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尾巴。桥下是沉睡的居民区,零星亮着几盏窗灯,像散落的星。

沈清澜闭上眼睛。呼吸声很轻,混在引擎的低鸣里。

陈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。

二十分钟后,车子停在沈清澜租住的小区门口。保安亭亮着灯,里面的大爷正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

沈清澜解开安全带。
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她推门下车。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敲了敲副驾驶的窗户。

陈默降下车窗。

夜风灌进来,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火锅味。

“忘了说。”沈清澜弯下腰,手搭在车窗边缘,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所有。”她说完,直起身,转身走进小区大门。

背影很快消失在绿化带的阴影里。

陈默在原地停了几分钟。保安亭的大爷醒了,揉着眼睛朝这边看。他这才发动车子,掉头离开。

回到家时,已经快十一点。

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,昏黄的光圈在地板上。陈默踢掉鞋子,赤脚走进客厅。

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,是王浩下午送来的媒体分析报告。他拿起来翻了翻,又丢回去。

手机震动。

系统推送跳出来,蓝色的字:“宏观推演模式运行反馈:当前决策路径符合‘最优解’概率提升至78%。逻辑运算功能恢复进度:21%。”

数字比下午涨了三个点。
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78%,不算高,但也不低。这意味着他今天的选择——抓入侵者、接沈清澜、吃火锅、决定明天开会——在系统的推演里,是条还算正确的路。
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
屏幕朝下,蓝光被布料吸收,暗了下去。

浴室里,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陈默闭上眼睛。水柱砸在肩颈上,带着压力,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冲开。

蒸汽弥漫开来,镜子蒙上白雾。

他洗完澡出来时,头发还在滴水。毛巾搭在脖子上,吸着水珠,布料慢慢变重。

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,传来模糊的呼啸声。

陈默走到阳台。栏杆是冰的,掌心贴上去,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
夜空是深紫色的,云层散开了些,露出几颗稀疏的星。月亮躲在楼宇后面,只漏出一弯模糊的轮廓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头发自然风干,发梢硬邦邦的。

回屋时,手机又震了。

这次是李贺:“人审完了。吴天交代,雇主是通过暗网中间人联系的,预付五万,事成再付十五万。他没见过雇主本人,但中间人提过一句,说对方是‘大公司的高管’,急着要默视的核心代码。”

陈默打字:“中间人能查到吗?”

李贺秒回:“正在追。IP在境外,用的是虚拟货币交易,很难溯源。但吴天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,是他和中间人讨价还价时偷偷录的。录音里,中间人说了一句‘赵总催得紧’。”

陈默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阳台的风吹进来,撩起窗帘一角。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,像叹息。

他回:“录音能作为证据吗?”

李贺:“单凭这个不够,但可以申请调取赵志刚的通讯记录做交叉比对。我已经和警方沟通了,他们同意立案后走这个程序。”

“立案需要多久?”

“最快明天下午。吴天的前科记录太‘丰富’,警方很重视。”

陈默放下手机。他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点铁锈味。

老房子的水管该换了。

他靠在料理台边,看着窗外。对面楼的窗户都暗着,只有一户还亮着灯,窗帘没拉,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走动。

是个女人,抱着孩子,在客厅里慢慢踱步。

陈默看了几分钟,直到那盏灯也熄灭。

他回到卧室,躺下。床垫很软,身体陷进去,被褥带着洗涤剂的淡香。

闭上眼睛时,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事。

沈清澜签字的动作。赵志刚抽烟的样子。蜜罐系统滚动的绿字。火锅翻滚的红汤。

画面一帧帧闪过,最后定格在沈清澜弯腰说“谢谢”的那个瞬间。

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,像蒙了层水光。

陈默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
睡意来得缓慢,但终究还是来了。

第二天早晨,闹钟响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。

陈默按掉闹钟,坐起来。头有点沉,像灌了铅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下床洗漱。
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,眼白里有血丝。胡子长出了一茬,摸上去扎手。

他刮了胡子,冰凉剃须膏的气味冲进鼻腔。刀片划过皮肤,留下光滑的痕迹。

换好衣服出门时,才七点半。

电梯里碰见隔壁的老太太,拎着菜篮子,里面装着新鲜的芹菜和豆腐。

“上班去啊?”老太太问。

“嗯。”陈默点头。

“年轻人真辛苦。”老太太叹气,“我孙子也是,天天加班,半夜才回来。”

电梯降到一楼。门开,老太太慢悠悠走出去,菜篮子晃啊晃。

陈默走到小区门口,买了份煎饼果子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动作麻利,面糊摊开,打上鸡蛋,撒葱花和薄脆。

“要辣吗?”摊主问。

“要。”

辣酱刷上去,红彤彤的一片。煎饼卷起来,用纸袋包好,递过来时还烫手。

陈默边走边吃。面饼很脆,薄脆在嘴里咔嚓作响。辣味冲上来,刺激得眼眶发热。

到公司时,还不到八点。

前台小姑娘正在擦桌子,抹布在台面上画着圈。看见陈默,她愣了一下。

“陈总这么早?”

“嗯。”陈默把吃完的纸袋扔进垃圾桶,“沈总来了吗?”

“还没。应该快了吧。”

陈默走进办公室。日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翻滚,像微型的星云。

他打开电脑,收件箱里已经堆了几十封新邮件。最上面一封标着红色感叹号,发件人是法务周顾问。

点开,正文写着:“深瞳今早向媒体发布了‘技术鉴定报告’全文。报告由‘信诚科技鉴证中心’出具,结论是沈清澜在职期间下载的代码文件,与默视当前算法核心模块高度重合。我已起草反驳声明,请您过目。”

附件是两份PDF。一份是深瞳的报告,厚达三十页。另一份是周顾问写的声明,措辞强硬,逐条驳斥。

陈默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
报告写得很专业,数据图表齐全,引用了大量行业标准。但仔细看,鉴定样本的提取时间标注模糊,部分代码片段的时间戳被人为修改过。

这种修改很隐蔽,普通读者看不出来。

但技术人员一眼就能识破。

陈默关掉文件,给周顾问回信:“声明可以发。同时向信诚鉴证中心发律师函,要求他们提供样本提取的原始日志和操作记录。如果他们拒绝,就指控他们出具虚假报告。”

发送。

邮件咻一声飞出去。

办公室门被敲响。王浩探进头来,手里抱着平板。

“陈总,人都通知到了。九点准时开会。”

“沈总呢?”

“刚进电梯。”

正说着,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脚步声很稳,节奏清晰。

沈清澜出现在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打底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脸上化了淡妆,唇色是偏暗的红。

“早。”她说。

“早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沈清澜走进来,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了咖啡。”

纸袋上印着连锁咖啡店的logo。陈默掏出来,杯壁还温热。

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