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，沈清澜敲门进来。
“吃饭。”她手里拎着两个外卖纸袋。
陈默抬头，这才感觉到饿。他接过纸袋，打开。是楼下一家茶餐厅的烧鸭饭，还配了例汤。
两人就在办公室的小茶几上吃。
沈清澜吃饭很安静，一小口一小口。陈默吃得快些，但也没发出声音。
“王律师那边来消息了。”沈清澜说，“下午两点，他和张威去公安局做笔录。立案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
“张威老婆也联系我了。”沈清澜放下筷子，“她想当面谢谢我们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不用谢，这是公司该做的。”沈清澜顿了顿，“但她还是坚持要来。约了明天上午，在公司楼下咖啡厅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她来了，你陪着见见。”他说，“态度好些。张威以后还要在公司工作，关系别弄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吃完饭，沈清澜收拾餐盒。陈默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景。
午休时间，街上人多了起来。白领们三三两两走进餐厅，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但这平常之下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沈清澜忽然说。
陈默转过头。
她站在茶几旁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餐盒的边缘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，能看见睫毛微微颤动。
“紧张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“怕输。”沈清澜说，“怕我们准备了这么久，最后还是功亏一篑。”
陈默走回办公桌后，坐下。
“我也怕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抬起头，有些意外。
“但怕没用。”陈默打开电脑，“怕就多准备，准备到不怕为止。”
他点开“净网行动”的文件夹。
“今晚开会，你把技术端的反制方案再讲一遍。重点是数据安全防护和应急响应。赵志刚如果狗急跳墙，第一目标肯定是我们的服务器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陈默说，“你去找安保部，把公司所有出入口的监控权限再检查一遍。特别是夜间，不能有死角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清澜拿起自己的餐盒，走向门口。
手放在门把上时，她停住了。
“陈默。”她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沈清澜没回头，“谢谢你当初找到我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陈默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第一次在技术部见到沈清澜时，她冷着脸审核代码的样子。第一次提出合作时，她眼里那点将信将疑的光。第一次并肩作战时，她敲键盘的手指快得像在飞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睁开眼，继续工作。
下午一点半，李贺发来消息：“准备进场了。对方阵仗很大，但语气还算客气。”
陈默回：“稳住。”
发送。
一点五十，王律师发来消息：“已到公安局，正在办理手续。”
陈默回：“好。”
发送。
两点十分，沈清澜发来消息：“监控权限检查完毕，所有死角已补全。技术方案已更新，今晚可演示。”
陈默回：“辛苦了。”
发送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两点五十分。
陈默关掉电脑，拿起外套。走出办公室，下楼，开车。
城南公园离公司不远，开车十五分钟就到。
他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，熄火。没立刻下车，而是坐在车里，看着公园入口。
人不多。几个老人在散步，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，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。
他看了眼时间。
两点五十八分。
他推开车门，下车。
走进公园，沿着石板路往湖边走。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，叶子黄了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湖不大，水是深绿色的。湖中心有个小岛，岛上有个亭子。
长椅在湖的西侧，背靠着树丛。
陈默走过去。
椅子上没人。
他坐下，看着湖面。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，随着波纹慢慢移动。
三点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。每一步都像在犹豫。
陈默没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长椅旁。一个人影坐下，隔着两个身位。
是林薇薇。
她穿了件米色的风衣，头发束成低马尾。脸上没化妆，眼袋很重，嘴唇有些干裂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哑。
陈默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和上次见面相比，她瘦了很多。脸颊凹陷下去，颧骨凸出来。眼睛里没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光，只剩下疲惫和不安。
“嗯。”陈默说。
两人沉默。
湖对岸，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在教孩子认树。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，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“张威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林薇薇先开口。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赵志刚说的。”林薇薇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“他很生气。说张威坏了事，还把你逼到了公安局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“他还说，”林薇薇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下一个可能就是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不听话了。”林薇薇苦笑，“上次仓库那件事，我没按他的意思做绝。他就开始怀疑我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着湖水的腥味。
一片梧桐叶子掉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，叶柄朝上。
“你找我，想谈什么？”陈默问。
林薇薇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。
黑色的，很小，上面贴着透明标签。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，像是日期。
“这里面，”她说，“是赵志刚这三年来，所有违规操作的记录。财务造假、贿赂记录、非法竞标、还有……当初陷害你的完整证据链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U盘。
“条件呢？”他问。
“两个条件。”林薇薇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第一，我要安全。赵志刚如果知道我把这个给你，他一定会杀了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默说，“我安排你去外地，新的身份，新的工作。保证他找不到你。”
“第二，”林薇薇停顿了很久，“我要你答应我，别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。他们年纪大了，受不了。”
陈默沉默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提条件。”林薇薇声音发颤，“但我真的……真的没别的办法了。”
她把U盘放在椅子上，推到陈默那边。
“东西给你。”她说，“信不信我，随便你。”
陈默没动。
他看着林薇薇。这个曾经把他推下深渊的女人，现在坐在他旁边，像只受惊的鸟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？”
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。
一颗，两颗。砸在手背上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她说，“每天都在撒谎，每天都在怕。怕赵志刚翻脸，怕你报复，怕事情败露。我真的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她用手背擦眼泪，但越擦越多。
“那天张威被抓，我就在想，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。想着想着，我就把U盘翻出来了。看着它，我就想起当初我是怎么帮着赵志刚，把那些假数据塞进你电脑里的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陈默，对不起。”她说，“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，但我真的……真的对不起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拿起那个U盘。很轻，塑料壳有些凉。
“U盘里的东西，你看过吗？”他问。
“看过。”林薇薇说，“每一份都看过。看完我就睡不着，整夜整夜做噩梦。”
陈默把U盘装进口袋。
“我会验证。”他说，“如果都是真的，我答应你的条件。”
林薇薇点点头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验证需要时间。”陈默站起来，“这几天，你先别回家。我安排个地方给你住，有人保护你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薇也站起来。
两人对视。
阳光从树梢漏下来，在她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那些泪痕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你变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也变了。”林薇薇说。
陈默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。
“林薇薇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女儿，现在多大了？”
林薇薇愣住了。
“三岁。”她说，“下个月就三岁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为了她，你也该早点回头。”
说完，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。很低，但能听见。
陈默没回头。
他走出公园，回到车上。发动引擎，开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，公园入口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。
硬硬的，小小的。
像一颗子弹。
他踩下油门，加速驶向公司。
窗外的城市在后退。高楼，街道，行人，一切都像按了快进的电影。
陈默想起系统推演里的那个问号。
现在，问号可能要变成句号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拨通沈清澜的电话。
“喂？”沈清澜很快接起。
“东西拿到了。”陈默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陈默说，“林薇薇给的。她说里面是赵志刚所有的罪证。”
“你信她？”
“信不信，验了才知道。”陈默说，“你现在回公司，带上技术部最可靠的两个人。我们在保密会议室见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说，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挂断电话。
陈默看着前方。
夕阳西下，天空被染成橙红色。云层很厚，边缘镶着金边。
风暴要来了。
而风暴的中心，往往最安静。
他握紧方向盘，眼睛盯着路。
所有棋子都已就位。
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