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起，”林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各车间、各班组，以班组为单位，组织学习新标准、新制度！班组长是第一责任人！不会的，就问韩工，问孙工！不懂的，就开会讨论，直到弄懂为止！王主管、孙工，也请你们多下一线，现场指导，耐心一点，把道理给大家讲透。”
他目光转向管理层，语气加重：“宋厂长、李主任，你们身上的担子不轻！要把思想工作做细，做到位！深入到每个班组，了解每个人的想法和具体困难。谁有情绪，及时疏导，解决不了的上报。同时，联营公司管委会会尽快研究，建立新的、透明的绩效考核和奖惩办法！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全场，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接下来的话：“对于适应快、执行好、还能提出有效改进建议的，要重奖！奖金、荣誉，一样都不会少！但是，对于消极抵触、阳奉阴违、甚至屡教不改的，也绝不会手软！该扣罚扣罚，该培训培训，严重的，调整岗位！这一点，没有情面可讲！”
赏罚分明，态度坚决如铁。台下的人们神色各异，有的摩拳擦掌，有的面露难色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调动起来的认真和思索。林厂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把道理掰开揉碎讲清楚了，再把路指得明明白白，再一味抵触，似乎就真是自己的问题了。
“同志们，”林凡最后环视全场，语气沉静下来，却蕴含着一种更深沉、更磅礴的力量，“我再强调一次，红星厂的未来，不在一纺机派来的几个人身上，更不在我林凡一个人身上，而在你们每一个人手里！在你们每一天的操作里，在你们对每一个新要求的理解和执行里！是继续抱着老黄历不放，等着被越来越激烈的市场淘汰，还是咬咬牙，跟上步伐，拥抱新的希望，闯出一片新天地？这个选择，需要你们每一个人，用接下来的行动，用你们手里的产品，来回答！”
“散会！”
两个字落下，食堂里先是短暂的寂静，仿佛那沉甸甸的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。随即，响起了桌椅挪动和杂乱的脚步声。与会议开始前那种沉闷、对抗的气氛截然不同，许多人脸上带着深思，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离开。
“林厂长今天这话，算是说到根子上了……咱以前那套，是有点拿不出手。”
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，韩工那数据也实在，可……可真要按照孙工那标准干，这手一下子还真拗不过来，难啊！”
“难也得干啊！不然咋办？厂子真要垮了，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！要是真能像林厂长说的，质量上去了，卖价高了，咱们奖金也能多拿，现在受点罪也值！”
“就看明天咋干了……”
宋卫国看着人群渐渐散去，暗暗松了口气，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挪开了一点。他目光搜寻着，很快找到了正准备默默离开的刘师傅，几步赶上去，一把搂住刘师傅略显佝偻的肩膀。
“老刘，别急着走。”宋卫国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晚上我去你家，咱哥俩整两盅，好好唠唠。”
刘师傅脚步一顿，看了看宋卫国真诚的眼神，又望了望不远处，孙工正被几个年轻的班组长围着，似乎在解答问题。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唉……走吧。”
当晚，宋卫国提了瓶本地烧酒，又切了几斤猪头肉，拌了个凉菜，敲开了刘师傅家的门。刘师傅的老伴是个热情朴实的妇人，连忙招呼宋卫国进屋，又是倒水又是让座，但刘师傅本人还绷着个脸，坐在饭桌旁，闷头抽烟，不怎么吭声。
几杯辛辣的烧酒下肚，肚子里有了热气，话匣子才慢慢打开。
“老宋，”刘师傅闷声道，眼睛盯着酒杯，“我不是冲你，也不是冲林厂长。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厂子好。”他用力吸了口烟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憋屈！干了一辈子，手上的活儿谁不说个好？突然来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，指着鼻子说你这不对那不对，几十年的饭都白吃了？心里这坎……他妈的过不去！”
“我懂，我都懂。”宋卫国给他把酒满上，自己也呷了一口，“老刘，咱们将心比心。你说，要是你家大小子出去学手艺，正经老师傅手把手教的，跟他自己蹲在墙角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，能一样吗？哪个更值钱？哪个更能让他端稳饭碗？”
“那还用说？当然是老师傅教的！”刘师傅脱口而出。
“对啊！”宋卫国一拍桌子，“现在咱们红星厂，就像是个刚拜了名师的学徒！一纺机就是那名震四方的老师傅。人家带来的，就是更科学、更规范、更能打硬仗的‘真手艺’！咱们以前那套，不是完全错了，能养活咱们这么多年，说明有用。但不够精细，不够标准，小打小闹行，真要上大台面，跟高手过招，就撑不住了！林厂长今天有句话说得在理，这不是否定咱们，这是给咱们的手艺镀金，是让咱们的手艺更值钱！是好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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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师傅抿着嘴，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，不说话，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宋卫国继续趁热打铁：“你再往实处想想，要是咱们的产品，真能按孙工那个标准，稳稳当当地做出来，性能寿命都提上去一大截，以后还愁没订单？还愁卖不上好价钱？到时候，咱们红星厂的工人走出去，别的厂的人不得高看一眼？那才真叫有面子！奖金到时候还能少了你的？为了这个，现在受点累，受点委屈，掉点面子，值不值？”
刘师傅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宋卫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他突然端起桌上的酒杯，一仰脖子，把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，然后长长地、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，仿佛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：“……值！”
“这就对了！”宋卫国用力一拍大腿，脸上露出了笑容，“我的老哥哥哎！明天，咱哥俩一起去车间，你带头，咱们就从那个绕线工艺开始改！我陪着你们！有啥问题，咱们一起琢磨，一起扛！我就不信了，还有咱们红星厂老师傅拿不下的技术！”
与此同时，林凡也没闲着。他分别找了王主管和孙工。
在王主管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、堆满账本的办公室里，灯光亮得晃眼。林凡语气诚恳：“王工，最近真是辛苦了。红星厂底子薄，财务上历史遗留问题多，习惯了一团和气，一下子要按正规军的要求来，阻力肯定大。请您一定继续严格把关，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，这是联营的基石。，也多指导。遇到硬骨头，推不动的，直接找我，我来协调解决。”
王主管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老花镜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厂长。对方眼神清澈，态度真诚，没有丝毫敷衍或袒护下属的意思，而是真正着眼于大局和长远。他原本紧绷的、如同花岗岩般的脸色，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些，语气也少了些许之前的冰冷：“林厂长言重了。分内之事，谈不上辛苦。只要是为了公司好，规范管理，控制风险，再难也得推进。，多解释，多沟通。”
在车间简陋的办公室里，林凡找到了孙工。孙工还在灯下对着几张工艺卡片和检验记录凝神思考，连林凡进来都没立刻察觉。
“孙工，这么晚了，还没休息？”林凡打招呼。
“林厂长。”孙工抬起头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还带着专注于技术问题的锐利，“白天几个班组长提了些操作上的细节问题，特别是绕线张力和注塑温度匹配这块，我看看怎么调整能让工人更容易掌握，又能保证标准不降低。”
林凡心中一动，这位孙工虽然严厉得不近人情，但并非一味死板教条，他也在思考如何更好地落地执行。“孙工，质量是生命线，是联营能否成功的关键，您坚持标准，我这边百分百支持，绝不动摇。”他先再次明确立场，然后话锋微转，“不过，工人们，尤其是像刘师傅那样的老工人，习惯了老方法，几十年形成的肌肉记忆，转变确实需要过程，也容易有情绪。您在严格要求、一丝不苟的同时，能不能在现场指导时，多讲讲为什么必须这么规定？比如那个绕线手法，除了标准要求，它在不同工况下的优势是什么？可能会带来哪些潜在的风险？让他们明白其中的科学道理和长远好处，可能从心里接受起来会更容易些，执行也会更到位。”
孙工沉吟了一下，似乎在思考林凡的话，随后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光靠硬性规定压服，效果确实可能打折扣，甚至引发暗地里的抵抗。以前在总厂带新人，也遇到过类似问题。让他们心服，才能心甘情愿地去做好。我会注意在检查指导时，加强原理性的解释。”
“那就太好了！”林凡脸上露出笑容，“孙工，技术上的事，您多费心。您和韩工多沟通，他年轻，脑子活，接受新东西快，对咱们厂里这些设备和人头也熟，能帮您更快地找到问题的症结，一起想办法解决。”
“嗯，”孙工难得地应了一声，还补充了一句，“韩工不错，肯钻研，是块搞技术的料。”
离开车间办公室，夜风带着寒意吹来，林凡却感觉心头热乎乎的。他看着厂区里零星亮着的灯火，知道思想的坚冰已经开始松动，但真正的考验，还在明天的生产线上，在每一个需要严格执行新标准的操作瞬间。破冰之后，是更需谨慎驾驶的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