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磨合与初见成效
骨干会议像一剂强心针，后续细致的思想工作和制度跟进则像持续的温养，慢慢注入红星厂这具有些僵硬的躯体。虽然摩擦和不适依然存在，但那种公开的、情绪化的对抗和消极的抵抗明显减少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为务实、甚至带着些笨拙和吃力的努力。
财务科里，灯火通明的时间更长了。老刘会计戴着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，一边唉声叹气，一边翻着王主管带来的那本厚厚的、仿佛天书般的新制度汇编，对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旧账本和凭证，一笔一笔地核对、调整、重新归类。王主管也不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冷冰冰地下达命令，偶尔会背着手踱步过来，站在老刘会计身后，看着他纠结的样子，然后伸出手指，指着某条科目，用他那依旧严谨但不带太多感情色彩的语调解释：“刘会计，你看这个，以前你们归在这里，是基于收付实现制的大概估算，但现在我们要求权责发生制，更精准，所以必须调整到这个科目，这样才能真实反映每个月的成本波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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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会计似懂非懂地“哦哦”着，但看着王主管那不容置疑、却又愿意开口解释的态度，心里的抵触似乎也消散了一点，至少知道这不是故意找茬，而是真有那么一套道理。
一个小会计拿着几张差旅费单据，小心翼翼地请示：“王主管，您看这个……以前咱们市内出差，住宿补贴都是一天五块钱包干，现在制度要求必须凭票实报实销，这……大家伙儿都觉得麻烦，而且有时候票不好找……”
王主管扶了扶眼镜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包干制看似简单，但容易滋生虚报，也无法准确核算每次出差的真实成本。实报实销虽然手续多一步，但每一笔钱都花得明明白白，这是财务管理的基本原则，必须坚持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到小会计苦着的脸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当然，如果遇到票据确实丢失等特殊情况，我们可以另设补充规定，但必须有其他证明人和详细的情况说明，确保真实性。规矩是死的，但执行可以兼顾实际情况。”
小会计似懂非懂，但感觉王主管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，点了点头：“哦，明白了，我这就去跟他们解释清楚。”
车间里的变化则更为直观。宋卫国果然说到做到，一大早就泡在了刘师傅的绕线班组里，像个监工，又像个学生。刘师傅脸上那点挂不住的神色还在，但在宋卫国插科打诨的调解和半是鼓励半是强迫的要求下，也开始别别扭扭地尝试新的绕线手法。
“老刘，你看，这样绕，手腕是不是得再沉下去一点？感觉线匝更贴实了。”宋卫国在一旁比划着。
刘师傅皱着眉头，尝试着调整动作，嘴里嘟囔：“嗯……是紧实了点，就是这胳膊别扭……”
“孙工不是说这样固定能抗震动吗？来，咱哥俩试试，看看效果？”宋卫国拿起一个零件。
“……试试就试试呗。”刘师傅虽然不情愿，但还是接了过来。
孙工巡检时，看到刘师傅那明显生涩、甚至偶尔还会出错的新手法，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批评。他走上前，拿起一个刘师傅刚绕好的半成品，仔细看了看。
“刘师傅，”孙工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但少了些之前的火药味，“你看这里，起始端压紧的力度还差一点。力度不够，遇到高频震动环境，容易产生微动磨损，时间长了对接触可靠性有影响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拿起工具亲自示范，“手腕这样发力，借助腰腹的力量带动，感觉一下这个寸劲。”
刘师傅看着孙工流畅精准的动作，沉默地模仿了一下，动作依然僵硬。
“对，就是这个发力方向。多练几次，找到感觉，形成新的肌肉记忆就好了。”孙工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，“你原来的手法，对于普通家用电器可能问题不大，但我们现在瞄准的，是能用在工业控制柜、精密仪器上的高端产品，工作环境更复杂，要求自然更高。”
刘师傅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，继续低头练习，但眼神里的抗拒似乎少了一些。周围的工人们看到连脾气最倔、技术最好的刘师傅都开始咬着牙改，也纷纷收起了小心思和观望态度，拿起新的工艺卡片，认真对照，互相讨论，车间里弥漫着一种略显生疏却又积极的学习氛围。
韩博和技术组的人更是成了香饽饽，被各个班组拉去讲解技术要点和标准背后的原理。韩博把一纺机带来的那些枯燥的技术标准和自己对红星厂现有工艺、设备的理解结合起来，用更接地气、工人们能听懂的大白话讲出来，效果出奇的好。
然而，严格的标准必然带来短期的阵痛。新标准执行一周后，统计报表送到林凡桌上，车间的产品综合合格率不但没升，反而从原来粗放管理下的百分之九十左右，骤降到不足百分之七十！大量的返工和报废品堆满了角落，生产效率明显下降，工时增加了，成本在短期内不降反升，而眼看有几批货的交货期日益临近，压力陡然增大。
生产主任老李拿着报表，愁眉苦脸地找到林凡和宋卫国：“厂长，老宋，这合格率……太难看了！工人们真的很努力在适应了，起早贪黑的，可这新标准……唉，眼看交货期就要到了，这可咋整？客户那边怎么交代？”
宋卫国也挠着头，一脸焦虑：“是啊，林子，这合格率死活上不去，效率低下，出的活少，成本反而更高了！这……这要不要跟孙工商量一下，个别非关键性的、不影响主要功能的指标，暂时……稍微放宽一点点？哪怕就过渡这一个月？”
林凡看着报表上刺眼的数字，眉头微蹙，但眼神依旧如同磐石般坚定：“不能放宽。现在放宽，就是动摇军心，就是前功尽弃！合格率低，正说明我们过去的问题有多大，水分有多少，现在提升的空间就有多大！告诉工人们，不要有压力，不要怕犯错，刚开始，允许不熟练，允许有反复，但必须严格按照新标准操作，绝不允许偷工减料走老路！返工就返工，报废就报废，这个学费，我们必须交！这是转型必须付出的代价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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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老李，语气沉稳：“交货期的压力，我来跟客户沟通解释，争取宽限几天。相信只要我们态度诚恳，说明我们在进行质量升级，大部分客户能够理解。但内部，标准决不能动摇半分！你和韩博，立刻组织技术骨干，成立临时攻关小组，集中火力攻克这几个合格率最低的工序，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，是设备精度跟不上了，还是操作手法始终没掌握要领，或者是工装夹具需要改进？”
“另外，”林凡补充道，手指在桌上点了点，“告诉统计员，从明天开始，把每天各班组、各工序的合格率、返工率、报废率，都用大字报的形式，统计出来，贴在车间最显眼的公告栏上！让大家自己看，自己比。哪个班组进步快，哪个问题多，一目了然！就是要形成比学赶帮超的氛围！”
这种完全透明化、近乎“示众”的管理方式，一开始让很多班组感到压力巨大，脸上无光，特别是那几个合格率垫底的班组，班组长走路都抬不起头。但很快，一种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了出来。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，谁比谁差多少？班组之间暗中较起了劲，下班后主动留下来练习、讨论、请教老师傅的情况渐渐多了起来。车间里晚上亮灯的时间，比以前长了不少。
孙工和韩博组成的“技术攻坚小组”发挥了关键作用。他们几乎扎根在了问题最突出的绕线和注塑工序，一遍遍调试设备参数，手把手地教工人掌握发力技巧和观察要点，记录下每一批试验品的数据，分析失败的原因。有时候为了一个温度参数的调整，或者一个夹具的改进方案，孙工和韩博能争论到深夜，但目标都是一致的：解决问题，提升合格率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又过了一周多，虽然整体合格率还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徘徊，进步缓慢，但几个原先的“困难户”工序，合格率有了比较明显的提升，特别是刘师傅所在的绕线班组，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和大量返工后，合格率稳步回升，甚至有一次日检合格率首次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！林凡得知这个消息后，立刻让宋卫国以联营公司管委会的名义，给这个班组发放了一笔小小的、但意义非凡的“质量进步奖”，并在全厂通报表扬！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，其他班组的人眼睛都瞪大了。
“嘿！老刘他们行啊！居然拿奖了！”
“妈的，他们能行，咱们为啥不行？咱们班组比他们差哪儿了？”
“明天早点来，咱们也好好琢磨琢磨！把那几个总出问题的点攻克它！”
“对！不能让奖金和风头都让他们拿了！太丢面儿了！”
一股积极向上、比学赶超的风气，开始在车间里悄然形成，驱散了不少之前的阴霾。磨合的阵痛依然真切地存在着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蜕变的艰难，但希望的曙光，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，丝丝缕缕地洒在了红星厂的土地上。林凡知道，最艰难、最混乱的阶段，正在慢慢过去，但接下来如何巩固成果、持续提升，将是新的考验。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外部的市场，也即将给这家刚刚起步的联营公司，带来新的、更大的挑战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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