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厂那间兼做会议室、接待室,偶尔还堆放些杂物的简陋平房里,林凡见到了这位从省城风尘仆仆赶来的女记者,苏晴。
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,剪着一头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利落清爽的短发,五官明晰,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透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清亮和审视感。身上穿着件在这个小县城里很少见的卡其色风衣,领子立着,更添了几分干练和不易接近的气场。她身边跟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脖子上挂着个海鸥牌照相机,手里提着帆布包,一副随时准备抓拍的样子。
“林厂长,你好,我是省报《改革前沿》版的记者,苏晴。”她主动向前一步,伸出手,动作干脆,话语清晰,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落落大方。
“苏记者,一路辛苦,欢迎来到红星机械厂。”林凡和她轻轻一握,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有力,一触即分,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。他脸上带着温和而不失距离的笑容,“条件简陋,怠慢了。”
“林厂长客气了,我们下来采访,不是来享受的。”苏晴微微一笑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林凡脸上停顿了一瞬,似乎在快速评估着这个最近在系统内小有名气的年轻厂长。
双方在掉漆的木制长条桌两边落座。宋卫国作为厂里的副书记,也在一旁作陪,手脚略显拘谨,脸上堆着有些紧张的笑容。这可是省报的大记者!一句话、一篇报道,可能就能决定一个厂子,甚至一个人的命运,由不得他不重视。
简单的寒暄,主要是宋卫国介绍了厂里目前的大致情况后,苏晴便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直接切入主题,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:
“林厂长,宋书记,我这次来,主要是了解到红星机械厂在没有任何国家额外拨款、自身基础薄弱的情况下,依靠自身力量,不仅扭亏为盈,还成功申请到了市里的重点技改资金,并且正在推进力度很大的技术改造。这在当前很多国营厂还在‘等、靠、要’的大环境下,非常引人注目。”
她语速平稳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:“据我所知,很多比你们规模更大、历史更悠久、基础更好的国营厂,目前都还处于观望和向上级伸手的状态。能详细谈谈,你们红星厂是怎么打破这个局面的吗?最初的动力和契机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听起来是常规采访,实则直接点出了红星厂行为的“异类”之处,潜台词是:别人都没动,你们凭什么能动?怎么动的?
宋卫国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,下意识地看向林凡,手心有点冒汗。这记者,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问题?
林凡面色平静,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坚定:“苏记者,您说得非常对,‘等、靠、要’,确实等不来发展,靠不来未来,更要不到饭吃。我们红星厂的情况比较特殊,之前的情况,宋书记应该跟您提过,一度濒临倒闭,账上没钱,库里没料,工人们大半年发不出工资,人心都快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苏晴快速记录的笔尖,继续道:“可以说,我们是被逼到了绝路上,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,这才有了必须破釜沉舟、背水一战的决心。至于怎么做到的,我觉得主要靠三点。”
他掰着手指,条理清晰:“第一,也是最重要的,我们有一个团结肯干、顾全大局的工人队伍。老师傅们技术底子好,愿意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;年轻人有冲劲,肯学肯钻,不怕吃苦。没有他们,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“第二,我们找准了方向,集中了全部力量,专注于低压电器这个我们相对熟悉,且市场有需求的领域,寻求突破。贪多嚼不烂,我们必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第三,就是积极争取,但不是‘等靠要’式的争取。我们主动向市里汇报我们的想法、我们的困境,也展示我们自力更生的决心和初步成果。市里这次拨付的技改资金,既是对我们前期工作的肯定,也是对我们未来发展的支持。我们非常感激。”
这番话,林凡说得不卑不亢,既点明了改革的必要性和被动性(被逼到绝路),又突出了集体的力量(工人)和上级的支持(市里),逻辑严谨,情理兼备,唯独将他自己的作用轻描淡写地略过了。
苏晴笔尖不停,头也不抬地追问,问题更加尖锐:“林厂长过谦了。我了解到,您本人在这场改革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核心作用。厂里的老师傅们对您很信服,年轻骨干也多是您提拔起来的。不过,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凡:“有传言说,您似乎有些……特别的渠道,比如海外关系,带来了一些资金或者技术上的支持?否则很难解释红星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开局面。另外,也有反映说,您的管理方式……嗯,比较独特,打破了许多厂里原有的惯例和平衡,引起了一些老同志的不适应。您怎么看这些问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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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卫国脸色彻底变了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这记者哪里是来采访的?这分明是来查账、来找茬的!海外关系?这顶帽子在这个年代可太敏感了!还有管理方式,这不就是在说林凡独断专行吗?他张嘴想替林凡解释两句,却被林凡用眼神轻轻制止了。
林凡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却露出一个更加无奈,甚至带点自嘲的笑容:“海外关系?苏记者,不瞒您说,我要真有那么硬气的海外关系,当初红星厂最困难的时候,我也不至于到处求爷爷告奶奶,看尽白眼了。至于资金和技术……”
他摊了摊手,“每一分钱怎么来的,每一张图纸怎么画的,厂里的账目清清楚楚,技术来源也经得起查。我们靠的是大家勒紧裤腰带,是靠技术员们熬夜画图,老师傅们一点点琢磨工艺。要说特别,可能就是我们都特别想活下去,想把厂子搞好吧。”
他巧妙地将“海外关系”这个敏感话题引向了可以核查的账目和技术流程,化解于无形。
“至于管理方式,”林凡收敛了笑容,神情变得郑重,“苏记者,打个不恰当的比方,一个病人膏肓、奄奄一息的病人,您是给他下点温和补药慢慢调理,还是得下猛药,先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?我们红星厂当时就是那个重病人。打破旧的、已经不适应发展、甚至阻碍发展的平衡,是为了建立新的、更健康、更有活力的平衡。这个过程,肯定会有阵痛,会有人不适应,甚至不理解。但我相信,我们厂的绝大多数职工,是明白‘锅里有了碗里才有’的道理,是理解并支持我们为了厂子的生存和发展所做的一切的。大家现在拿到手里的工资和奖金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他再次把个人管理风格的“激进”问题,提升到了“拯救企业”和“职工利益”的高度,让人难以反驳。
苏晴定定地看了林凡几秒钟,对方眼神坦荡,语气诚恳,回答更是逻辑严密,几乎无懈可击。她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:“口说无凭,林厂长,能带我去车间实地看看吗?我想看看你们工人真实的工作状态,看看你们正在调试的新设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