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了。韩博直起身,摘下手套,目光平静地看向韦伯工程师,又转向施耐德经理。问题已经找到了。故障根源不在于我们产品的原始设计或制造质量。
他指向那个格格不入的电容,这个关键的滤波电容被人为更换了,换成了一个廉价的、性能不匹配的替代品。同时,控制程序也有被非授权改动的迹象。这两处人为篡改,直接导致了模块补偿功能的不稳定和失效。
不可能!韦伯工程师脸色瞬间变了,声音提高了八度,模块从你们工厂发出,到我们仓库收货,再到安装上机,全程都有记录,由我们的人保管!怎么可能被人改动?
韩博没有争辩,只是将高倍显微镜的屏幕转向他,并把带来的出厂检测记录中,关于这个电容的原始型号和参数的那一页打开,放在旁边。韦伯先生,您是技术专家,可以亲自检查这个焊点。请看看,这是否符合自动化生产的工艺标准?再看看这个电容的型号,是否与我们出厂记录一致?
韦伯工程师铁青着脸,凑到显微镜前,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焊点图像。看了足足半分钟,他的喉结动了动,脸色从铁青转为一种难看的涨红。他是懂行的,那个粗糙的焊点和旁边其他原厂焊点的鲜明对比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这,他张了张嘴,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。
施耐德经理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,眼神在韩博平静的脸、韦伯难堪的表情以及那个刺眼的替代电容之间来回移动。现场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,只有车间远处其他设备低沉的运行声传来。
韩博打破了沉默,声音依旧平稳而专业,我理解贵方的困惑和损失。但事实很清楚,这是一起针对我司产品的、蓄意的破坏行为,目的是制造质量事故,损害我司声誉。这已不是普通的质量争议,而是带有恶意的商业破坏事件。
他停顿了一下,给出解决方案,我建议,我们双方共同封存这个被篡改的模块,作为后续可能需要调查的证据。同时,韩博打开带来的备件箱,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同型号的全新模块,我可以立即为贵方更换一个全新的、未经拆封的原厂模块,并协助贵方工程师完成安装调试,确保设备尽快恢复生产,减少损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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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耐德经理和韦伯又低声快速商量起来,这次两人的语气都带着明显的焦躁和犹豫。设备停产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,每小时都在产生费用。而眼前这个中国工程师给出的证据确凿,方案也直接有效。
最终,施耐德经理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,好吧,先更换模块,恢复生产。但此事我们需要内部彻查。那个被换下的模块,我们需要保留。
可以,但封存过程需要双方签字确认状态。韩博早有准备,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式两份的《故障件封存确认书》,上面已经列出了模块外观现状、内部发现的异常点等条目。
更换新模块的过程非常顺利。韩博亲自操作,接线、固定、参数设置、上电测试,一气呵成。当冲床的控制面板上代表补偿功能正常的绿色指示灯稳定亮起,设备重新启动,运行平稳,噪声和振动明显降低时,韦伯工程师虽然依旧板着脸,但眼神里的敌意和怀疑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尴尬和不得不承认事实的情绪。
事情看似圆满解决了。但在安装新模块时,韩博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,在模块外壳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、只有他知道的卡槽位置,用特殊的无色荧光笔轻轻点了一下。这是一个无法被轻易发现的暗记。同时,他再次提出,为了明确责任,避免后续误解,需要一份双方签字确认的《现场问题排查及解决报告》。
报告是他提前草拟好的,内容客观严谨。如实描述了故障现象、现场排查步骤,明确记录了发现非原厂替换电容及程序疑似被改动的事实,并写明更换新模块后设备功能恢复正常。通篇没有指责性语言,只做事实陈述。
施耐德经理拿着报告,反复看了几遍,又和韦伯低声讨论。最终,也许是设备恢复让他松了口气,也许是韩博展现出的专业和确凿证据让他无法反驳,他拿起笔,在报告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韦伯也在技术确认栏签了名。
离开施密特公司大楼,重新坐进老陈的车里,关上车门,韩博才真正地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的衬衫似乎都被汗水微微浸湿了。不是累,而是一种高度紧张后的松弛。
怎么样,韩工?搞定没?老陈关切地问,递过一瓶矿泉水。
韩博接过水猛喝了几口,这才把大致情况说了,重点是发现被替换的电容和粗糙焊点。
老陈听得直咂嘴,连连摇头,这帮人,真是够阴的。不过韩工你是这个!他竖起大拇指,证据抓得死死的,让他们屁都放不出来。那焊点照片拍得好,铁证如山。
韩博摇摇头,没觉得有多少胜利的喜悦,只觉得一阵深切的疲惫和恶心。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突破了一个技术人心中对商业竞争底线的认知,让他觉得肮脏。
他立刻拿出手机,先给林凡打了越洋电话,简要清晰地汇报了处理经过和结果,特别强调了证据的获取和对方签字确认的报告。林凡的回复言简意赅,处理得非常专业、漂亮。证据原件保存好。这件事对外到此为止,我们不主动扩大事态,但内部必须提高警惕,做好所有预案。
刚挂断,刘福军的电话就打了进来,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老韩,干得太漂亮了!我这边刚收到风,你猜怎么着?施密特公司负责仓储物流的一个小主管,叫汉斯还是什么的,就在上周,突然提出辞职了,理由是个人发展原因。但我朋友打听出来,科锐德国公司那边,几乎同时给他发了一个技术支持的职位邀请!时间点掐得这么准,要说没关系,鬼才信!
韩博握着手机,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消息,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散了。果然是他们。科锐,行业巨头,竟然用如此低劣、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刚刚踏入他们市场的中国小厂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但随即,一股更炽烈、更不服输的火气在胸腔里升腾起来。竞争可以,哪怕再激烈,也该是在技术、质量、服务上见真章。用这种破坏客户设备、栽赃陷害的方式,太没底线,也太让人瞧不起了。
老陈。韩博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股决断。
哎,韩工你说。
送我去汉诺威。现在就去。
汉诺威?老陈愣了一下,从斯图加特到汉诺威可不近,开车得四五个小时呢。你不先去机场回国吗?刘部长说给你订了明天的机票。
不,先不去机场。韩博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德国工业景观,目光投向北方,我有个地方,想去再看一眼。
他想去汉诺威,去那个他们第一次真正登上国际舞台的展会场地附近。虽然展会早已结束,场馆空旷,但那里是这一切竞争的开始,是红星厂技术第一次接受世界目光审视的地方。
他需要站在那里,站在那片曾经悬挂过红星厂标志的土地附近,不是为了缅怀,而是为了告诉自己,也告诉那些可能还在阴影中窥伺、耍弄阴谋的对手。
红星厂既然来了,就是堂堂正正地来竞争。我们靠的是手里的技术,是过硬的产品,是不服输的劲头。这些鬼蜮伎俩,或许能制造一时麻烦,但绝不可能逼退我们前进的脚步。
路还长,咱们走着瞧。
车子调转方向,驶上北去的高速公路。韩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里紧紧握着那份有双方签字的报告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德国的冬天,黑夜来得格外早。但远处城市的灯火,已经开始一片片亮起,倔强地驱散着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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