助理发来消息那会儿，我正把最后一份老化测试报告塞进文件夹。纸页边缘有点翘，得用力才能合上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，屏幕亮着，我没看内容，先拧开笔帽，在记事本上画了个框，把“帕特尔”圈进去，旁边补了句“要原始数据”。
这人愿意提前半小时到场，说明他不是来看热闹的。他是来验货的。
但光准备数据不够。自证清白只能防住明枪，破局还得靠暗箭——规则里的活路。我们之前太盯着产品质量了，反而忘了，战场上最厉害的武器，有时候是别人写在纸上的字。
我拨通助理电话：“那个联络人，联系上了吗？”
“刚回的。”他声音压低，“说可以见，但不保证给东西，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，地点在商会法律事务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。”
“就他一个人？”
“对。强调了别带大队人马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你让法务小陈跟我去，印地语和贸易条款都熟的，别找临时翻译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把文件夹推到一边，抽出一张新纸。抬头写了个标题：**规则怎么用**。准；3. 区域合作例外条款。
写完自己笑了下。这不像商业笔记，像学生划重点。可有时候，事儿就是这么简单——你得先知道考什么，才能答对题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穿了件深灰衬衫，袖扣没戴花的那副。小陈已经在楼下等，手里抱着个黑色文件夹，封面写着“合规咨询材料汇编”，看着挺正式，其实是昨晚我们熬夜做的三份案例拼在一起的。
会议室门虚掩着，推开门时，里头那人正低头翻文件。五十岁上下，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眼镜腿缠着胶布。桌上没名牌，也没公文包，只有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李哲？”他抬头。
“是我。谢谢您抽空。”
他点点头，示意坐下。“你们副秘书长说了，你是认真做事的。但我得提醒你，政策解读不是情报交易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在他对面坐定，小陈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角，“我们今天来，不是要听内部消息，是想搞清楚几条规定到底该怎么理解。真出了问题，责任是我们自己的。”
他看了眼文件夹：“带资料了？”
“带了。”我打开，抽出第一份，“这是过去五年，中国企业在印度因为原产地问题被征反倾销税的案例汇总，按行业分的。”
他瞄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第二份递上去：“这个是我们分析的欧盟某企业，通过调整采购来源地，成功规避南美某国反倾销调查的路径图。他们用了区域价值链重组策略。”
这次他手指动了动。
第三份是手绘的技术转化流程图，标注了从原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库的关键节点。“我们打算在浦那设厂，这是初步设计。所有工艺环节都在本地完成，但原料采购还在走常规渠道。我们想知道——有没有合法方式，能让产品不再被单一国家政策卡住脖子？”
他终于抬眼：“你知道SAARC吗？”
“南亚区域合作联盟。”小陈接话，“八个成员国，包括印度、巴基斯坦、孟加拉国、尼泊尔这些。”
“对。”协调员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，“《进出口管理法》第47条附加款有个很少人注意的条款：如果最终产品中使用的战略性原材料来自SAARC成员国，并且在当地完成了至少一道核心加工工序，就可以申请认定为‘区域性增值产品’。”
我脑子一紧：“意思是，只要换个原料来源地，再加一道关键工艺，就能跳出单一国家反倾销框架？”
“不是跳出，是重新归类。”他纠正，“政府鼓励区域内产业链整合，这条是导向性政策，不是漏洞。但大多数外企要么不知道，要么嫌备案麻烦，干脆就不碰。”
“那审批门槛高吗？”
“不高，但要提前报备供应链变更计划，提供加工证明和物流凭证。如果你敢签责任承诺书，三个月内能批下来。”
我转头看小陈，他微微点头。
“核心加工工序怎么定义？”我问。
“锻压、热处理、精密冲压、合金熔铸这些算。”他说，“光切割分装不算。”
我心里迅速过了一遍生产线设计。锻压线本来就要上，热处理车间也在规划里。只要把部分原材料采购从中国转向尼泊尔或孟加拉国，再在当地做初加工，回来组装，整个产品的原产地属性就能重构。
“备案需要哪些材料？”
“供应商资质、加工合同、工艺参数记录、海关申报预录信息。”他一条条说，“最好再附一份技术说明，解释为什么选这个国家、这道工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