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如同凝固的灰白色幕布,将战后的狼藉与死寂一同包裹。古树枯荣对峙的景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更添几分诡谲。散落的石皮潜伏者残骸浸在浑浊的泥水里,暗红色的粘液缓缓晕开,与铁锈色的水泽混在一起,散发出的硫磺与腐臭气息,即使在这充满复杂气味的沼泽中,也显得格外刺鼻。
老三背靠着古树生机一侧尚算干燥的虬结根须坐下,闭着眼,胸膛微微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抽痛。强行催动星光带来的反噬比预想更严重,喉头腥甜之气挥之不去,眉心的光芒黯淡到几近熄灭,只剩下一点微弱的、冰凉的存在感,仿佛随时会彻底融入周围的黑暗。星锚那浩瀚而疏离的疲惫感,此刻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,压在他的意识深处,与身体的伤痛、希望的落空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泥潭。
他听见身边窸窣的动静,是林晓在低声与尘影说着什么,关于伤口处理,关于仅存物品的清点。阿海粗重的喘息声和阿水检查武器的细微金属摩擦声,也清晰入耳。没有人说话,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这个小团体。击退强敌的短暂振奋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冲刷干净——他们失去了目标,失去了交通工具,失去了大部分补给,身陷绝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尘影拄着猎枪,一瘸一拐地挪到老三身边,将一个用叶片托着的、小半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他面前。“最后一点压缩干粮,泡过水,但还能吃。”尘影的声音干涩,“我们必须补充点热量,尤其是你。”
老三睁开眼,看了看那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食物,又看了看尘影同样苍白疲惫的脸,和他腿上重新渗出血迹的绷带,摇了摇头。“你更需要。我缓一下就好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阿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,他正用短斧削着一根较直的树枝,试图做个更趁手的拐杖,左臂的绷带下,隐约可见不正常的肿胀。“你是我们中间唯一还能和那什么‘星锚’扯上关系的,也是最能打的之一。你要是倒了,我们在这鬼地方活不过两天。”
话很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,但确是实情。老三沉默片刻,接过那点食物,慢慢咀嚼。干硬、带着水腥和泥土味的碎屑划过喉咙,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充实感。
“清点过了,”林晓走过来,脸上泥污也掩不住忧虑,“阿水身上还有一把鱼叉,两柄短刀;阿海有斧头;尘影有猎枪,子弹……还剩五发;我的天穹之钥还在。药品……几乎没了,只有一点止血粉和消炎药片,还都潮了。食物,除了刚才那点,彻底没了。水囊里还有最后几口净水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我从那些……石皮潜伏者的残骸上,感觉到一点残留的、很微弱的能量印记,和之前‘看’到的基金会仪器上的能量特征,有某种……粗糙的相似性。不是同源,更像是……模仿,或者拙劣的‘激活’。”
“模仿?激活?”尘影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,“你的意思是,这些石皮潜伏者,可能原本是这片沼泽里自然存在的……某种东西?或者说是被‘枯萎’力量长期侵蚀同化的产物?基金会发现了它们,然后用他们的技术,以那种奇异根须(钥匙部分)的能量为引子或催化剂,将它们‘唤醒’或‘控制’了,留下来当看守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林晓点头,“所以它们身上既有沼泽‘枯萎’区本身的特性,又有基金会技术干预的痕迹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古树残存的生机力量爆发时,它们会受到那么明显的压制和干扰——它们内在的驱动能量,很可能与那被取走的、代表‘生’之侧面的钥匙部分相冲突。”
这个分析让众人心中稍定,至少对手并非完全不可理解,其力量存在弱点。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无力感——基金会已经能够利用甚至“改造”这种古老诡异的存在,他们的技术和对“钥匙”的研究,到底走到了哪一步?他们取走钥匙部分,目的究竟是什么?
“不能在这里干等。”老三咽下最后一点食物,挣扎着想要站起,身形却晃了一下。林晓赶忙伸手扶住他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老三咬牙站稳,目光投向古树根部那被挖掘的伤口,“钥匙被取走了,但总会留下痕迹。基金会不是幽灵,他们搬运东西,行走沼泽,一定会留下踪迹。尘影,你是痕迹学和追踪的好手,现在还能动吗?”
尘影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,又看了看周围恶劣的环境和浓雾,苦笑:“尽力而为。但这种天气,痕迹留存时间会大大缩短,而且泥沼环境……”
“总比没有强。”老三打断他,又看向阿海和阿水,“阿海,你左臂伤势不轻,和阿水一起,在这附近相对安全(靠近古树生机侧)的区域,尽量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——比如比较结实的藤蔓、干燥点的柴火(如果能找到)、或者有没有什么可食用的菌类、干净的水源。注意安全,别走远,别靠近枯萎区。我和尘影、晓晓去检查挖掘现场和周围,看能不能找到基金会离开的线索。”
分工明确,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希望渺茫。阿海和阿水没有异议,默默点头,开始行动。
老三在尘影和林晓的搀扶下,慢慢走向古树根部的挖掘处。越靠近,那股被强行割裂生机、以及灰败力量缓慢侵蚀的不适感就越明显。伤口处,几根粗大的翠绿根须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某种高速旋转或强力的切割工具弄断的,断口边缘有细微的焦黑痕迹。流淌的光晕在此处变得紊乱、黯淡,灰败的色泽如同跗骨之蛆,正以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上蔓延。
“切割工具很专业,能量残留……混杂,有高频振动,也有定向热能。”尘影蹲下身,不顾腿伤,仔细检查断口和周围泥地上的痕迹,“看这些脚印和车辙。”
泥泞的地面上,脚印杂乱,但大致能分辨出属于至少四五个人,靴底花纹统一,是一种防滑性极佳的深齿纹,绝非普通探险装备。车辙印有两道,宽度一致,印痕较深,说明承载了相当重量。“是小型越野履带车或者沼泽专用运输橇的痕迹,”尘影用手指比划着车辙的宽度和花纹,“他们用工具切割下钥匙部分,然后用车运走了。从车辙压痕的深浅变化和脚印方向看……”他顺着痕迹延伸的方向望去,那是枯萎区域的深处,雾气更加浓重,光线愈发昏暗,“他们是朝着沼泽更深处,或者说,是朝着‘枯萎’力量更浓郁的区域撤离的。”
“更深处?”林晓顺着那个方向感应,眉头紧锁,“那里的‘星水之径’变得非常微弱、紊乱,几乎被一种……沉滞、腐败的能量场遮蔽了。生机几乎绝迹。”
“基金会的老巢在那个方向?还是说,他们要去那里进行什么‘实验’或‘处理’?”老三心中寒意更甚。主动进入那种绝地,要么是有恃无恐,要么是所图甚大。
“这里还有些别的东西。”林晓忽然指向挖掘坑边缘,几片半埋在泥里的银灰色金属碎片旁,有一些更小的、颜色暗淡的颗粒状物体。她小心地用树枝拨弄出来几颗,只有米粒大小,呈不规则的暗绿色,表面粗糙,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,与之前感知到的石皮潜伏者残骸上的“模仿”能量有相似之处,但又有些不同。
尘影接过一颗,凑到眼前仔细观察,又闻了闻。“像是一种……人工合成的能量结晶残渣?或者说是某种生物-矿物混合体的碎片?成分不明,但结构不稳定,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‘催生’或‘激活’后,又迅速衰败的产物。”他看向那些石皮潜伏者的残骸,“或许,这就是基金会用来‘激活’或‘控制’那些东西的‘媒介’或‘指令单元’的一部分残留。”
线索零碎,但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:基金会利用技术手段,以被取走的钥匙部分能量为核心或催化剂,激活并初步控制了这片枯萎区域的“原生守卫”(石皮潜伏者),然后带着钥匙主体,朝着沼泽深处、枯萎力量更强的区域撤离了。
“他们要去的地方,一定有什么需要钥匙力量,或者与这‘枯荣’法则密切相关的东西。”老三沉声道,“我们必须跟上去。”
“怎么跟?”尘影指着自己受伤的腿,又看了看众人疲惫的状态和几乎为零的补给,“靠着这五发子弹,两把刀,一把斧头,还有我们这几副伤残之躯?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、危机四伏、连路都没有的沼泽深处,追踪一支装备精良、可能有代步工具的队伍?”
现实的问题冰冷而残酷。追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,尤其是在他们目前的状态下。
就在这时,阿水那边传来低低的唿哨声,示意有发现。三人互相搀扶着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