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观察的要诀之二是“看”。在书中,宋慈看到自缢者拿着白练扣好死结上吊,看到凶手把他人绞死后伪装上吊,看到一个人被砍死,看到死者被人死后分尸,看到一个人被凶手打入铁钉死亡,看到投河或死后入水,看到一个人跳楼或死后抛尸,看到一个人在火灾中烧死或死后被焚尸,此种“看”例不可枚举。正是通过看现场、看痕迹、看周围环境、看尸体、看伤口,宋慈得以判断伤亡事件是死者所为抑或他人所为。在“详细检验,务要从实”原则指导下,《洗冤集录》对于自杀、他杀或病死“看”得十分仔细,通过案例对溺死与非溺死、自缢与假自缢、自刑与杀伤、火死与假火死等详加区分,并列述各种猝死情状,是该书的精华所在。
系统观察的要诀之三是“参”。这是在“问”与“看”的基础上,运用“参会归一”综合分析方法,把各方面材料互相参证,以查清案件的真实情况。在宋慈看来,凡案件中涉及人身伤、亡、病、残、生理状态、人身认定及有关方面问题,均应根据检验所见,结合现场情况,参考一般案情,进行综合分析,利用排除法,去伪存真,由表及里,参会归一,作出正确结论。以“刃物所伤透过者”为例,“须看内外疮口,大处为行刃处,小处为透过处。如尸首烂,须看其原衣服,比伤着去处。尸或覆卧,其右手有短刃物及竹头之类,自喉至脐下者,恐是酒醉撺倒,自压自伤”。鉴别伤口属性、比对其他物证、排除他杀嫌疑,宋慈对锐器贯通伤的观察可谓面面俱到,检验方法也与现代法医学如出一辙。
通过系统观察,宋慈提出了血脉坠下的发生机制与分布,腐败的表现和影响条件,缢死的绳套分类、缢沟的特征及影响条件,勒死的特征及其与自缢的鉴别,溺死与外物压塞口鼻死的尸体所见,骨折的生前死后鉴别,各种刃伤的损伤特征、生前死后及其他杀的鉴别,防御性损伤的发现,致命伤的确定,有关未埋尸、离断尸以及悬缢、水溺、火烧、临高扑死等各种死亡情况下的具体现场检验方法,内容之系统、涉猎之广泛、研究之深刻,以及理论与实践结合之紧密,无不使历代法医学家惊叹不已。
此外,宋慈不泥师教的另一突出表现是对待尸体的态度,特别是能否暴露和检验尸体的隐秘部分。按照理学“视、听、言、动非礼不为”、“内无妄思,外无妄动”的教条,在检验尸体之时,都要把隐秘部分遮盖起来,以免“妄思”、“妄动”之嫌。宋慈出于检验的实际需要,一反当时的伦理观念和具体做法,彻底打破尸体检验的禁区。他告诫当检官员:切不可令人遮蔽隐秘处,所有孔窍,都必须“细验”,看其中是否插入针、刀等致命的异物。并特意指出:“凡验妇人,不可羞避”,应抬到“光明平稳处”。如果死者是富家使女,还要把尸体抬到大路上进行检验,“令众人见,一避嫌疑”。如此检验尸体,在当时的理学家即道学家看来,未免太“邪”了。但这对查清案情,防止相关人员利用这种伦理观念掩盖案件真相,是非常必要的。宋氏毅然服从实际,而将道学之气一扫而光,这是难能可贵的。只是由于宋氏出身于朱门,不便像同时期的陈亮、叶适等思想家那样,公开指名道姓地批判程朱的唯心主义。但他用自己的行为和科学着作提倡求实求真的唯物主义思想,此与陈、叶的批判,具有同样的积极意义。
总之,《洗冤集录》关于各种死的伤痕情况和体表特征,以及检验中应注意的问题,大都是作者实际观察所得的经验之谈,基本上符合现代法医科学知识,是华夏古代由表及里,系统观察方法的一次成功实践,被赞为“集宋以前尸体外表检验经验之大成的法医学着作”。
《洗冤集录·疑难杂说下》开篇介绍了一个案例:有一村民被人用镰刀砍死,没人承认。检验官吏便召集村民将所有镰刀收集来,夏天的阳光下,七八十把镰刀中有一把“蝇子飞集”。于是,检验官吏指认刀主为凶手,“杀人者叩首服罪”。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苍蝇集聚案例,是利用血腥集蝇原理破案的一个科学实验。这段记载告诉我们,在检验实践中,宋慈不仅熟练掌握系统观察方法,而且也十分注重实验方法的辅助作用,力图通过科学实验研究尸体现象、损伤和死亡原因,从而将古代法医学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。
如以尸骨血荫辨别生前死后伤方面,宋慈初步运用了现代科学上的光学原理:“骨伤损处,痕迹未见,用糟、醋泼罨尸首,于露天以新油绢或明油雨伞覆欲见处,迎日隔伞看,痕即见。”“将红油伞遮尸骨验。若骨上有被打处,即有红色路、微荫;骨断处其接续两头各有血晕色;再以有痕骨照日看,红活,乃是生前被打分明。”骨伤时由于生前体表遭受暴力袭击,力量达于骨质,骨膜上的毛细血管或骨质内的营养血管损伤破裂,血液渗入骨质内,被骨细胞吸收,便有红色血荫渗入骨头里面,洗刷不褪,是为血荫。宋慈的这种观察血荫的方法,已包含了一种简单的光学实验,即不透明物对光线的选择吸收实验。由于光线通过油绢或明油雨伞,被吸收了的部分影响观察的光线,因而骨伤造成的血荫易于被看出。现代法医学上采用紫外线照射检验骨伤正是此理。
又如在谈到洗罨伤口时,宋慈要求“多备葱、椒、盐、白梅,防其痕损不见处,借以拥罨”。由于蜀椒与葱、盐、糟、白梅混合使用,可以消毒、去污、吊伤、通关节,使伤口不受外界细菌感染,减轻伤口原有炎症,将伤口固定起来,这与现代法医学上用酒精擦拭伤处以消毒去污,以酸来沉淀和保护伤口,使伤痕更明显,其道理是一样的。这里,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比较粗糙的生理实验,即生物体及肌肉组织对化学试剂的反应实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