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凌云已带着两名士兵在麦场边的空地上支起了灶台。昨夜的篝火余烬还带着温度,他扒开灰烬,将几块红薯埋进去,又往灶膛里添了些干麦秸,火苗“噼啪”舔着锅底,把他的侧脸映得发红。
“凌哥,巴图他们真会来换麦种?”旁边的士兵王二柱搓着手问,眼睛盯着灶上冒热气的铁锅,里面煮着刚磨的豆浆,豆香混着麦秸的烟火气在晨雾里散开。
凌云搅了搅锅里的豆浆,乳白色的浆汁泛起细密的泡沫:“会来的。”他说得笃定,目光越过晨雾望向草原的方向。雾霭像流动的纱,将远处的羊群罩得只剩模糊的白影,马蹄声隐隐约约,像是从云里钻出来的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巴图的身影就在雾中显形了。他没骑马,牵着那匹枣红马走在前面,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羊皮袋,少年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个陶罐,罐口飘出淡淡的奶香味。
“带来了三十张羊皮,都是鞣好的。”巴图把羊皮袋往地上一放,羊皮的腥气混着豆浆的甜香,奇异地交融在一起。少年跑过来,把陶罐往凌云手里塞:“我娘做的马奶酒,加了蜂蜜。”
陶罐触手温热,凌云拔开塞子,甜香瞬间漫出来。他仰头喝了一大口,温热的酒液带着蜂蜜的甜滑,顺着喉咙流下去,暖得胃里发烫。“好酒。”他赞道,把陶罐递还给少年,“王二柱,清点羊皮,给巴图装麦种。”
王二柱应着,打开旁边的麻袋,饱满的麦种滚出来,在晨光里闪着金褐色的光。巴图蹲下身,抓起一把麦种凑到鼻尖闻,又捻起几粒放进嘴里嚼,眉头慢慢松开——这麦种比他去年从边军手里抢的饱满多了。
“这是春麦种,种下去五十天就能收。”凌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“你们河谷的水够,种两季没问题。”他指了指埋红薯的火堆,“等会儿尝尝烤红薯,配马奶酒正好。”
少年眼睛亮了,凑到火堆边蹲下来,学着凌云的样子扒拉灰烬。巴图看着他,又看看凌云,突然道:“去年填我引水渠的,是张永的人。”
凌云搅豆浆的手顿了顿。张永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,也是这次派李三来“督查”北疆的主使。他没接话,从怀里掏出张图纸递过去:“这是我画的引水渠改造图,加个闸口,旱时蓄水,涝时泄洪,边军再要填,你就拿着图纸去寻巡抚衙门——我打过招呼了。”
巴图展开图纸,粗粝的手指抚过上面的线条,晨光透过雾霭落在他脸上,能看到他眼角的肌肉在跳。“你们的官,真会认账?”他问得直白,像在草原上问“今天会下雨吗”一样自然。
“不认账的,我来摆平。”凌云掀开锅盖,豆浆的热气蒸腾而上,在他脸上凝成细珠,“就像昨天说的,填一次,赔十石麦种。”
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,比巴图的马蹄声更密集,还夹杂着车轴的“咯吱”声。王二柱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刀上:“是边军!”
凌云抬头望去,晨雾里出现了一队骑兵,为首的骑着黑马,甲胄在雾中闪着冷光——是张永的贴身护卫,锦衣卫指挥佥事赵奎。他怎么来了?
赵奎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麦场里的巴图,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:“凌云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私通鞑靼?”
凌云没理他,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,红薯的焦香已经飘出来了。“赵指挥是来查粮的?”他指了指旁边的粮仓,“新收的麦种都在那儿,按户部的册子点过了,少一粒你拿我是问。”
赵奎的目光在巴图身上打了个转,又落在羊皮袋上,嘴角撇出个冷笑:“私通鞑靼,按律当斩。凌云,你最好识相点,跟我回京城请罪。”
巴图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,少年也往他身后缩了缩,陶罐被抱得紧紧的。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马奶酒的陶罐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凌云掏出块粗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豆浆渍:“赵指挥怕是忘了,北疆的规矩,是看谁能让地里长出粮食,不是看谁的刀快。”他指了指巴图脚边的麦种,“这些种下去,秋天能收三百石,够边军半个月的粮。赵指挥要是想斩我,先问问这麦种答不答应。”
赵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他没想到凌云敢当众顶他。可周围的农夫听到这话,都围了过来,手里的锄头、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这些人去年冬天都受过凌云的接济,知道麦种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赵奎咬着牙,“凌云,你给我等着。”他调转马头,缰绳一甩,带着人往回走,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雾水里,很快就淡了。
巴图看着赵奎的背影,又看看凌云,突然抓起一张羊皮往凌云手里塞:“这个送你,做件坎肩,冬天穿暖和。”
凌云接过羊皮,入手厚实柔软。他把烤好的红薯扒出来,焦黑的皮裂开,露出金黄的瓤,甜香扑鼻。“拿着,”他往少年手里塞了两个,“回去跟你娘说,麦种不够再来换,羊皮不够,马奶酒也行。”
少年捧着红薯,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呼气,眼里却笑出了光。晨雾彻底散了,阳光铺满麦场,豆浆的甜香、烤红薯的焦香、马奶酒的醇香混在一起,像首没谱的歌,在北疆的风里慢慢飘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