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珘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跟上了苏清越的脚步。只是这一次,他的脚步变得更轻,距离也拉得更远,几乎要融进巷子里的阴影里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刻意为她扫清一切障碍,而是选择默默陪伴,在她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,再挺身而出。——
苏清越走到李婶家时,李婶已经拄着拐杖在门口等候了。李婶家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盖着茅草,院子里种着几棵向日葵,花盘朝着太阳,长势喜人。看到苏清越,李婶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,拐杖在地上敲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“清越啊,可把你盼来了。”李婶握着苏清越的手,她的手粗糙而温暖,布满了老茧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“这几日天阴,我这膝盖又开始疼了,晚上都睡不好觉,翻个身都费劲。”
“李婶,别急,我先给你看看。”苏清越扶着李婶走进屋里,屋里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一张老旧的八仙桌,桌面被磨得发亮,上面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碗;两把竹椅,椅背上搭着洗得发白的布垫;墙角放着一个衣柜,是李木匠打的,上面摆着一个掉了漆的铜镜和一个瓷瓶,瓶里插着几支干花。
苏清越让李婶坐在竹椅上,卷起裤腿,露出膝盖。她的手指轻轻放在李婶的膝盖上,仔细地按压着,指尖的触感异常敏锐,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婶膝盖处的肿胀和结节——那是风湿日久,气血瘀滞形成的。
“李婶,这里疼吗?这里呢?”她一边按压,一边轻声问,声音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。
“哎,疼!就是这里!”李婶疼得皱起了眉头,吸了口凉气,“还有这里,一按就钻心疼,像有针在扎。”
苏清越的指尖在李婶的膝盖上轻轻游走,从鹤顶穴到膝阳关穴,再到阳陵泉穴,每个穴位都仔细按压。“李婶,你的风湿又犯了,不过比上次轻一些。上次是寒邪入骨,这次是湿邪困脾,气血运行不畅。我给你换个方子,用薏苡仁、苍术祛湿,配合当归、川芎活血,再加上艾灸,效果应该会更好。”
“好,好,都听你的。”李婶连忙点头,眼里满是信任,“你说的话,我最信得过。上次你给我开的药,喝了三副就不疼了。”
苏清越笑了笑,打开药箱,从里面拿出银针和艾草,又让李婶的儿子狗蛋端来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。“狗蛋,水再热点,最好是能烫手的。”她叮嘱道。狗蛋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皮肤黝黑,很是机灵,连忙跑去灶房添柴。
苏清越先用温水给李婶的膝盖擦拭干净,温水能促进局部血液循环,让穴位更敏感。然后,她点燃艾草,放在竹制的艾灸盒里,敷在李婶的膝盖上。艾草燃烧的香气弥漫开来,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,驱散了屋里的潮气。
“艾灸能温经散寒,活血通络,对你的风湿很有好处。”苏清越一边说着,一边将银针放在火上烤了烤——这是古法消毒,比用酒更彻底。然后,她快速地将银针扎在李婶膝盖周围的穴位上,手法又快又准,银针入穴的瞬间,李婶只觉得一阵酸胀,却不疼。
“这针一扎下去,就觉得暖暖的,舒服多了。”李婶舒服地叹了口气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,“清越啊,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,比城里的大夫还厉害。”
“李婶过奖了,我只是跟着师父学了点皮毛。”苏清越谦虚地说,手指轻轻捻动针尾,进行补泻。她的师父是位云游的名医,在栖水镇住过几年,见她孤苦伶仃又有学医的天赋,便收她为徒,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她。可惜师父在三年前去世了,留下她一个人守着“听雪小筑”。
艾灸和针灸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,苏清越才取下艾灸盒和银针。李婶试着动了动膝盖,惊喜地说:“真不疼了!清越,你真是神了!”
苏清越帮李婶盖好裤腿,然后从药箱里拿出纸笔——那是她特制的盲文纸,上面有凹凸的纹路,她用尖笔在上面刻下药方。“李婶,你让狗蛋拿着这个去镇西的‘回春堂’抓药,一副药煎两次,早晚各喝一次,饭后温服。这艾草你留着,每天晚上用开水泡了泡脚,能去湿气。”
“哎,好,我记着了。”李婶连忙接过药方,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又让狗蛋去院子里摘了一篮新鲜的黄瓜和番茄,“清越,这是自家种的,不值钱,你拿着回去吃。”
苏清越推辞了半天,实在推辞不过,只好接了过来:“那多谢李婶,下次我再给你复诊时,给你带些我自己晒的金银花,泡水喝能清热。”
从李婶家出来时,已经快到午时了。阳光升得很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苏清越提着菜篮,握着竹杖,慢慢往回走。菜篮里除了李婶给的黄瓜番茄,还有她刚才在集市上买的桃子——周婆婆喜欢吃桃子,她特意买了几个大的。
周婆婆住在“听雪小筑”旁边的竹楼里,是个独居的老人,无儿无女。苏清越刚到栖水镇时,就住在周婆婆家隔壁,周婆婆很照顾她,给她缝衣服,做吃的,教她认路。后来苏清越有了“听雪小筑”,也经常去看望周婆婆,给她看病,帮她打扫卫生。
“周婆婆,我来看你了。”苏清越走到竹楼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竹门很快开了,周婆婆探出头来,脸上露出笑容:“清越啊,快进来。我刚蒸了糯米糕,正想着给你送过去呢。”
苏清越走进竹楼,屋里弥漫着糯米糕的香气。周婆婆拉着她坐在桌边,给她递了块糯米糕:“刚出锅的,还热乎着。”糯米糕软糯香甜,带着桂花的香气,是苏清越最喜欢的味道。
“周婆婆,这是给你买的桃子,又大又甜。”苏清越把桃子放在桌上,然后握住周婆婆的手,给她诊脉,“您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
“睡得好,睡得好。”周婆婆笑着说,“自从你给我开了那安神的方子,我晚上一觉能睡到天亮。”她的手很软,皮肤松弛,布满了皱纹,却很温暖。
苏清越诊完脉,又叮嘱了周婆婆几句注意事项,才提着菜篮离开。回到“听雪小筑”时,已经是午时了。她将菜篮放在廊檐下,刚要推门进屋,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——那是后墙药圃里的野蔷薇开了。
她循着香气走到药圃边,那里种着几株野蔷薇,是去年春天自己长出来的。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,像少女的裙摆,散发着清幽的香气。“这野蔷薇怎么开得这么好?”苏清越轻声嘀咕着,伸出手,轻轻拂过花瓣。她记得前几日这野蔷薇还只是含苞待放,怎么短短几天就开得这么茂盛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几日乾珘每天都会来给野蔷薇浇水、施肥,还用内力催生它们的生长。他知道她看不见花的颜色,却希望她能闻到花香,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总是趁她不在家,像个偷偷送礼物的孩子,既期待她发现,又怕她发现。
苏清越摘了几朵开得最艳的野蔷薇,走进屋里,找了一个闲置的瓷瓶,装满水,将野蔷薇插了进去,放在堂屋的桌子上。顿时,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显得格外温馨。
她放下竹杖,开始准备午饭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虽然看不见,但她对厨房的布局了如指掌。米缸在左边,缸沿放着一个木勺;水缸在右边,上面挂着葫芦瓢;柴火在灶台旁边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摸索着舀了一碗米,放进陶盆里,然后走到水缸边,用葫芦瓢舀水,淘洗干净,再放进锅里,加水,生火。
灶火“噼啪”地燃着,映得她的脸颊通红。她蹲在灶前,添了几根柴火,然后站起身,将从李婶家拿来的黄瓜洗干净,切成细丝,用醋和香油拌了,做成凉拌黄瓜;又把番茄切成块,打了两个鸡蛋,准备做番茄炒蛋。
锅里的油热了,她把鸡蛋液倒进去,“滋啦”一声,鸡蛋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。她用锅铲快速地翻炒着,动作熟练,丝毫不像个盲人。很快,番茄炒蛋就做好了,盛在粗瓷碗里,红黄相间,很是诱人。
乾珘站在阁楼的窗后,看着苏清越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,心里充满了幸福感。他想象着自己走进“听雪小筑”,和她一起坐在桌前吃饭,她给她夹一块番茄炒蛋,他给她盛一碗米饭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宁静。这个场景,他已经憧憬了百年。
午饭做好后,苏清越坐在堂屋的桌子旁,慢慢吃着。一碗白米饭,一盘凉拌黄瓜,一盘番茄炒蛋,虽然简单,却吃得很香甜。她一边吃饭,一边闻着野蔷薇的香气,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。偶尔有风吹过,掀起窗帘,带来外面的鸟鸣声,一切都安静而美好。
乾珘没有离开,他一直站在窗后,看着苏清越吃饭的样子。她吃饭很斯文,小口小口地吃着,偶尔会停下来,用指尖轻轻拂过桌角的野蔷薇花瓣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显得格外温柔,像一幅江南水墨画。
午后,天空突然暗了下来,乌云密布,风也大了起来,吹得院墙外的柳树枝条乱晃。苏清越连忙将晒在院子里的草药收进屋里——那是她刚晒好的金银花和薄荷,不能被雨淋湿。她抱着草药,快步走进屋,刚把草药放好,外面就下起了大雨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噼噼啪啪”的声音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,像一张巨大的雨帘,将整个栖水镇笼罩在其中。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,若隐若现,像一幅写意画。
苏清越坐在廊檐下的竹凳上,听着雨声,手里拿着一本盲文医书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。这本医书是师父用特制的工具刻的,上面的字迹凹凸不平,她一摸就能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书里记载着各种疑难杂症的治法,还有师父的批注,是她最珍贵的东西。
乾珘也坐在阁楼的窗边,听着雨声,看着廊檐下的苏清越。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视线,却让苏清越的身影显得更加清晰。他想起前世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他和纳兰云岫在苗疆的竹林里避雨。竹林里很静,只有雨声和竹叶的沙沙声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给他讲苗疆的传说,说彼岸花是接引亡魂的花,也是守护爱情的花。那时的他们,虽然也有矛盾和争执,却也有着过耳不忘的甜蜜。
“云岫……”乾珘轻声呢喃着,眼神里充满了思念和愧疚,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我会学着尊重你,陪着你,而不是把你护在身后。”
雨下了大约一个时辰,渐渐停了。天空放晴,一道彩虹挂在天边,绚丽多彩,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像一座七彩的桥。空气变得格外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,深吸一口,沁人心脾。
苏清越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雨后的空气很新鲜,带着淡淡的水汽,让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。她握着竹杖,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着,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很光滑。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,能听到小鸟在树上唱歌,能闻到空气中的花香和草香,这一切都让她觉得,活着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