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胤王朝,江南三月,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。青石巷深处的济仁堂,却总比巷外少些喧嚣,多些清苦的药香。这药香混着晨露的湿气,从雕花木窗里漫出来,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,成了青石巷独有的标识。
林夫人来访后的第七日,天刚蒙蒙亮,巷口卖早点的张婆就支起了摊子。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白汽,混着油条的焦香,引来了早起的行人。谁也没留意,城南的方向,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,正悄悄弥漫开来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例,谁也没放在心上。江南春日多疫,寻常风寒发热本就常见。最先出事的是城南街口卖豆腐的王老汉,这人常年起早贪黑,手脚勤快,街坊邻里谁家要办红白事,他都乐意帮忙,人缘极好。那日清晨,他像往常一样挑着豆腐担子出门,刚走到巷口,就觉得头晕目眩,浑身发沉。起初只当是夜里受了寒,强撑着卖了两碗豆腐,便再也扛不住,让路过的邻居扶回了家。
王老汉回到家,往床上一躺,就发起了高烧。老伴急得团团转,翻出家里常备的生姜和葱白,煮了碗姜汤给她灌下去,可热度半点没退。到了午后,更糟的事发生了——王老汉的脖颈、手臂上,渐渐冒出了一片片细密的红疹,红得刺眼,摸上去还带着滚烫的温度。老伴吓坏了,连忙揣上攒下的碎银子,跑到街口的张大夫家请医。
张大夫是城南有名的老医,行医三十余年,寻常时疫见得多了。他跟着王老汉的老伴赶到家,搭脉问诊,又看了看那些红疹,捻着胡须沉吟片刻,只道是春日湿热郁于体内,引发的风疹伴热症。当下开了一副清热解表、祛风止痒的方子,嘱咐王老汉的老伴抓药煎服,多喝温水,好生静养。
王老汉的老伴千恩万谢地去抓了药,煎好后给王老汉服下。可一夜过去,情况非但没好转,反而愈发严重。王老汉的高烧烧得更凶了,嘴里胡话连篇,身上的红疹也越冒越多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前胸后背,看着渗人得很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巷尾李家的媳妇也出了状况。这李家媳妇刚嫁过来半年,身子素来康健,那日帮着婆婆洗衣裳,洗到一半就觉得恶心反胃,跑到茅房里吐了一场。起初只当是吃坏了东西,谁知没过多久,就上吐下泻,连喝水都止不住。更奇怪的是,她的口舌之间,还起了一片片的白疮,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李家婆婆急得直掉眼泪,也去请了张大夫。张大夫看了,也只当是饮食不洁引发的急疾,开了些止泻解毒的药,可服下后,依旧不见起色。
接连两户人家出了怪事,街坊邻里间渐渐有了些议论。有人说是不是巷子里的水井出了问题,有人说怕是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还有人说就是寻常时疫,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。众人议论归议论,大多也只是当个热闹看,各自家里备些清热解毒的草药,便没再深究。
可济仁堂的苏清越,却隐隐觉得不对。
苏清越是半年前来到青石巷的,租下了这处闲置的宅院,开了这家济仁堂。她是个盲女,双眼常年蒙着一条素色的布带,可一手医术却极为高明。无论是跌打损伤,还是妇儿杂症,经她诊治,大多能药到病除。起初街坊邻里还有些疑虑,觉得一个盲女能有什么医术,可几次下来,众人都对她信服不已,济仁堂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。
这日清晨,天刚破晓,苏清越就已经起了身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,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,蒙眼的布带洁白如新。她熟练地走到药柜前,开始整理药材。这药柜是她亲手布置的,每一格药材的位置,她都记得分毫不差。当归、黄芪、白术、甘草……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,在药格间穿梭,指尖抚过干枯的药材,能准确地分辨出药材的种类和成色。
药柜是上好的樟木所制,带着淡淡的樟香,能防虫蛀。柜门上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样,是前院的木匠师傅免费帮她刻的。苏清越虽然看不见,却能从师傅的描述里,想象出那纹样的模样。她总说,这药柜是她在青石巷的根,有了它,这济仁堂才算真正立住了脚。
她正将晒干的金银花收入药格,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这脚步声很轻,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,更特别的是,脚步声中还夹杂着盲杖点地的声音——“笃、笃、笃”,节奏凌乱,显然来人十分慌张。
苏清越停下手中的动作,侧耳细听。这盲杖点地的声音她很熟悉,是东街的刘婆婆。刘婆婆也是个盲人,丈夫刘爷爷身子还算硬朗,平日里靠帮人搬些重物、修些家具补贴家用,老两口日子过得虽清贫,却也算安稳。刘婆婆性子温和,时常来济仁堂坐会儿,和苏清越说些街坊邻里的琐事,两人也算投缘。
“苏、苏姑娘……”刘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,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,“我家老头子……怕是不好了……你快、你快救救他……”
苏清越心头一紧,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秤,快步走到门边,拉开了木门。门外的刘婆婆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制盲杖,身上的布衫沾了些尘土,头发也有些凌乱,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见苏清越出来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伸手就想抓住她的衣袖。
苏清越轻轻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还在不停地发抖。“婆婆莫急,慢慢说。”苏清越的声音温和而平静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刘爷爷怎么了?是哪里不舒服?”
刘婆婆被她安稳的语气感染,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,哽咽着说道:“姑娘,你是不知道,老头子他……烧了三天了!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沉,后来就开始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。我去请了张大夫,张大夫开了两副药,服下后半点用都没有。今早天没亮,他就开始说胡话,嘴里念叨着什么‘鬼火’‘死人’的,吓死人了!更可怕的是,他身上那些红疹子……开始流脓了!”
说到这里,刘婆婆再也忍不住,哭出声来:“张大夫刚才来看过了,摇着头说这病他治不了,让我……让我来找你试试。苏姑娘,你是咱们青石巷最好的大夫,你一定要救救他啊!我就这一个老伴,他要是走了,我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苏清越的眉头微微蹙起,蒙眼的布带下,眼神变得凝重起来。高烧不退、出红疹、流脓,还说胡话,这症状和王老汉、李家媳妇的虽然有些不同,却隐隐透着一股诡异。张大夫行医多年,经验丰富,连他都束手无策,可见这病绝非寻常时疫。
“婆婆别担心,我去看看。”苏清越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回到屋内,拿起放在桌案上的药箱。这药箱是她师父留给她的,黑檀木所制,上面镶嵌着细小的铜钉,组成了一个简单的“医”字。药箱里装着常用的银针、药臼、药秤,还有一些应急的药材,她一直随身携带,以备不时之需。
刘婆婆见她答应,喜极而泣,连忙引着路:“姑娘,这边走,我家离这儿不远,就在东街的窄巷里。”
苏清越点点头,拎起药箱,扶着刘婆婆的手臂,跟着她出了门。清晨的青石巷,已经有了不少行人。卖花的姑娘挎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桃花和杏花,香气扑鼻;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吆喝,声音洪亮;还有些早起的孩童,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可苏清越却没心思留意这些,她的脑海里,全是刘婆婆描述的症状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走到巷口的岔路时,迎面忽然走来一个身影。这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束玉带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面容俊朗,气质温润,正是近日常来济仁堂的秦珘。苏清越对他的脚步声很熟悉,他走路的步伐沉稳,落地无声,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。
秦珘也看到了她们,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苏清越身上。他见苏清越拎着药箱,神色凝重,身边的刘婆婆又哭哭啼啼的,立刻猜到是出了什么事,快步走上前来问道:“苏姑娘这是要去出诊?”
苏清越停下脚步,微微颔首,声音简短而平静:“嗯。”她对秦珘的印象不错,这人虽然衣着华贵,却毫无纨绔之气,每次来济仁堂,要么是问些养生的学问,要么是买点常用的药材,说话谦和有礼,还时常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前几日她晒药时,风把药筛吹倒了,还是秦珘恰好路过,帮她拾掇好的。
刘婆婆连忙接过话头,带着哭腔说道:“秦公子,是我家老头子病了,烧得厉害,还出了疹子,张大夫都治不了,只能来求苏姑娘了。”
秦珘闻言,眉头微微一蹙,看向苏清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:“刘爷爷病得很重?”
“嗯,婆婆说他已经烧了三天,今早开始说胡话,疹子也开始流脓了。”苏清越如实说道。
秦珘沉吟片刻,上前一步,自然而然地接过苏清越手中的药箱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:“我陪姑娘去。刘婆婆年岁大了,走路不稳,姑娘你又不便视物,路上也好有个帮手。”
苏清越想拒绝,她素来不喜欢麻烦别人,更何况秦珘一看就是身份不凡之人,怎好让他去那种污秽的地方。可她还没开口,刘婆婆就已经连声道谢:“多谢秦公子,多谢秦公子!有你帮忙,真是太好了!”
苏清越见状,只好默许。她知道刘婆婆说得对,她双目失明,刘婆婆又年迈体弱,路上确实需要一个帮手。而且,秦珘有功夫在身,万一遇到什么情况,也能有个照应。
秦珘拎着药箱,走在苏清越身边,轻声问道:“刘爷爷家住在哪里?我来引路。”
刘婆婆连忙说道:“就在东街的窄巷深处,走到头就是。”
三人一行,朝着东街走去。东街比青石巷更窄,也更破旧。路边堆着不少杂物,还有些住户把污水泼在路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污水的腥气。秦珘走在最前面,小心翼翼地为苏清越拨开路边的杂草和低垂的树枝,还不时提醒她:“姑娘,前面有个台阶,抬脚慢些。”“左边有个水坑,往右边靠一点。”
苏清越默默听着他的提醒,脚步沉稳。她虽然看不见,却能通过脚下的触感和周围的声音,准确地判断出路况。秦珘的细心,让她心里微微一动,对这个神秘的男子,多了几分好感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刘婆婆终于停了下来,说道:“到了,就是这儿。”
苏清越停下脚步,侧耳细听。这是一处极为狭小的院落,院门是用几块破旧的木板钉成的,上面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显然是平日里随手掩着,没锁上。院子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,断断续续的,正是刘爷爷的声音。
秦珘推开院门,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味立刻扑面而来。这气味混杂着溃烂的皮肉味、草药的苦味和秽物的酸臭味,刺鼻得很。秦珘眉头微蹙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他出身不凡,常年待在清净雅致之地,从未闻过如此难闻的气味。
苏清越却面色不变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气味。她行医多年,什么样的污秽场面没见过?别说只是难闻的气味,就算是血肉模糊的伤口,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诊治。她径直朝着院子深处走去,声音平静地说道:“刘爷爷在哪个房间?”
“就在东屋,姑娘这边走。”刘婆婆连忙引着她,推开了一间破旧的木门。
东屋狭小而昏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木窗,还被杂物挡了大半,光线十分昏暗。房间里的腥臭气味比院子里更浓,几乎让人窒息。秦珘跟在后面走进来,只觉得胸口发闷,他强忍着不适,打量着房间里的环境。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,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把椅子,陈设极为简陋。床上躺着一个老者,正是刘爷爷。
刘爷爷躺在床上,双目紧闭,面色潮红得吓人,呼吸急促而微弱,胸口起伏不定。他的嘴里不时发出几句胡话,含糊不清,听不真切。苏清越快步走到床前,俯身下去,伸出手指,轻轻触了触他的额头。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,几乎要灼伤她的手指。
她又伸出手指,搭在刘爷爷的颈侧,感受着他的脉搏。片刻后,她又移到他的手腕上,仔细地诊脉。秦珘站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她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她蒙眼的布带上,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。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,手指沉稳而有力,丝毫看不出是个盲女。
诊脉片刻后,苏清越直起身,面色愈发凝重。刘爷爷的脉象洪大而数,跳动得极为急促,这是热毒极盛、邪气入体的征兆。寻常的时疫,绝不会有如此猛烈的脉象。
“婆婆,帮我掀开被子。”苏清越说道。
刘婆婆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刘爷爷身上的破棉被。棉被一掀开,那股腥臭气味更浓了,让人几乎无法忍受。秦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。只见刘爷爷的身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,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。这些红疹颜色鲜红,有些已经破溃,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了他身上的粗布内衣,粘在皮肤上,看上去极为骇人。
刘婆婆看到这一幕,又忍不住哭了起来:“老头子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啊……”
苏清越却依旧平静,她伸出手指,在刘爷爷几处破溃的红疹上轻轻按压了一下,又凑近细闻了闻脓液的气味。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,没有丝毫的嫌弃。秦珘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。这世间,能对如此污秽的伤口面不改色的女子,实属罕见。
片刻后,苏清越直起身,对刘婆婆说道:“这不是寻常时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刘婆婆闻言,哭声一顿,满脸惊恐地看着她:“苏姑娘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不是寻常时疫,那是什么病?”
“目前还不能确定,但此病情形凶险,传染性极强。”苏清越沉声说道,“婆婆,你仔细想想,刘爷爷发病前,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或是吃过什么不寻常的食物?有没有去过什么偏僻的地方?”
刘婆婆皱着眉头,努力回想起来。她一边想,一边喃喃自语:“没有啊……老头子平日里除了帮人搬东西,就是在家待着,吃的也都是寻常的饭菜,粗茶淡饭的,能有什么不寻常的?”
她想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,说道:“对了,三天前,他说城西有户人家修坟,需要人帮忙搬石头,给的工钱比平时高些,他就去了。那天他回来的时候,就说浑身酸痛,累得不行,我还让他泡了个热水澡,谁知道第二天就开始发烧了!”
“城西哪里?”苏清越立刻追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就在城外那片乱葬岗附近。”刘婆婆说道,“那户人家的祖坟就在乱葬岗边上,说是年久失修,要重新修缮一下。老头子说,那地方阴森得很,到处都是坟茔,他那天干活的时候,总觉得心里发慌。”
乱葬岗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,在苏清越的脑海里划过。她忽然想起,七日前,林夫人来访时,曾无意间提起过一件往事。林夫人是城南大户人家的主母,平日里最喜欢和人闲聊些街坊邻里的琐事和前朝的旧闻。那日她来济仁堂抓药,说起城西的乱葬岗,神色带着几分畏惧。她说,前朝覆灭时,有一支叛军曾在此地被围剿,数千名叛军将士死在了这里,尸体都被随意扔在了乱葬岗,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这么多年来,那地方一直阴森恐怖,很少有人敢靠近。
难道是那些尸体出了问题?苏清越心里一动。乱葬岗本就是阴气聚集之地,尸体常年腐烂,容易滋生疫病。若是那些叛军的尸体因为某种原因,产生了特殊的毒素,被刘爷爷接触到,引发这场怪病,倒也说得通。
她不敢耽搁,立刻对刘婆婆说道:“婆婆,此病传染性极强,你待在这里太过危险,先出去,把门窗都打开通风,切记不要靠近其他任何人,也不要让其他人靠近这个院子。”
又转头对秦珘说道:“秦公子,劳烦你去打一盆清水,再找些干净的布来。另外,你去院子里看看,有没有石灰之类的东西,若是有的话,也一并拿来。”
刘婆婆闻言,不敢有丝毫耽搁,连忙点点头,快步走出了房间,去打开门窗通风。她虽然害怕,但也知道苏清越是为了她好,这种时候,只能听苏清越的安排。
秦珘也立刻应声: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他拎着空的水桶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他的动作很快,没过多久,就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几块干净的粗布。“院子里没有石灰,只有一些柴火和杂物。”他说道。
“无妨,先用水清洗伤口。”苏清越说道。她打开药箱,从里面取出一包银针和一瓶止血生肌的药膏,放在床头的木桌上。“秦公子,麻烦你帮我扶住刘爷爷的手臂,不要让他乱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