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有两个不情之请!”
江临渊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麟德殿中。
字字清晰,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漠北席位处。
天可汗阿史那·咄苾原本随意把玩银杯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,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。
深邃的目光如同草原上经验最丰富的猎手——
仔细打量着殿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。
那目光中,没有惯常的锐利审视。
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探究的专注。
他身侧,太子咄吉屏息凝神。
大萨满白云天则依旧低垂着眼睑。
只是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澹的、欣慰的弧度。
“臣的第一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江临渊微微一顿。
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沈家席位。
在沈清辞骤然抬起的、带着惊愕的俏脸上停留了极短一瞬。
随即收回,坦然望向御座:
“沈国公忠勇为国,满门英烈,此次北境浴血,功在社稷。”
“其女沈氏清辞,虽为闺阁,然聪慧明理。”
“于北境危局、京城暗涌中,亦曾襄助父兄,稳定后方。”
“其志其行,不输男儿。”
他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:
“臣斗胆,恳请陛下——”
“念在沈家忠耿、其女贤淑,特赐恩典,加封沈清辞为郡主。”
“以彰其德,以慰忠良。”
“亦显我朝赏罚分明,不忘功臣家眷。”
话音落下。
殿内先是一片更深的寂静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天可汗的眼中,倏地闪过一丝了然。
随即化为一种沉静的欣赏。
他没有像其他大周臣子那样惊讶于江临渊为何首先为一个女子请封。
反而仿佛看到了某种他熟悉且看重的东西。
他微微侧首,用漠北语对身旁的太子低声说道:
“咄吉,看到没有?”
“真正的勇士和智者,不仅懂得在战场上取胜——”
“更懂得守护和珍视。”
“他将自己最重要的‘首功’,化为对心爱女子及其家族的荣耀与保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悠远:
“在草原,最强的头狼会为母狼和幼崽划出最安全的领地。”
“会为族群争取最丰美的草场。”
“这与权力无关,这是责任,是担当。”
太子咄吉微微一怔,若有所思地看向江临渊。
先前或许有的一丝轻视悄然消散。
天可汗的目光重新落回江临渊身上。
欣赏之意更浓。
他想起了圣山对弈时,江临渊眼中闪烁的、超越眼前利益的远见。
也想起了他为了救沈渊不惜以身为饵的决绝。
这样一个有能力搅动风云的年轻人。
却愿意将第一个、也是最引人注目的请求——
用在“情义”与“守护”上。
这份心性,远比单纯追求权势更让阿史那·咄苾看重。
他厌倦了纯粹的利益算计。
反而对这样有温度、有软肋却也因软肋而更显坚韧的选择——
生出几分敬意。
承乾帝准了第一个请求。
轮到了第二个。
当江临渊说出愿入赘镇国公府——
自称伤病缠身、心力交瘁。
只想求些互市薄利,将来“混口安稳饭吃”时——
殿内再次哗然。
这一次,天可汗阿史那·咄苾没有露出丝毫的错愕或轻蔑。
他先是微微一怔。
随即——
那被北境风霜雕刻过的刚硬面容上。
竟缓缓绽开了一个极浅、却极为真实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充满了洞悉的智慧和由衷的赞叹。
“好!”他几乎要抚掌轻赞。
好在及时克制,只是将心中激赏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。
他看懂了,完全看懂了!
这哪里是自污堕落?
这分明是最高明的“藏锋”与“固本”!
以惊世之功,换一个看似“庸碌”的护身符。
以“入赘”和“求利”的低姿态——
巧妙地将自己和沈家从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心暂时摘出。
同时为家族攫取未来安身立命的实际资源。
这份在巅峰时刻急流勇退、并将利益转化为长远保障的智慧与定力。
这份甘愿背负“无能”之名以换取真正安宁的胸怀与牺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