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简直是为将者、为君者梦寐以求的、能屈能伸的大智慧!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曾为了部族生存不得不向更强的势力低头隐忍。
江临渊此刻的选择,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这不是懦弱。
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大——
一种基于清醒认知和深沉守护的强大。
“咄吉——”
天可汗的声音更低沉,也更严肃:
“收起你脸上任何可能的不屑。”
“你好好记住他今天的样子和他说的话。”
“这不是软弱,这是‘示弱’的最高境界。”
“他以一身荣辱,为他的家族,或许也为他自己——”
“换来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和发展之基。”
他目光灼灼,一字一句:
“战场上的勇猛值得尊敬。”
“但能在胜利后如此清醒地安排退路、守护根本的人——”
“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,也才是……值得交的朋友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分量极重。
他甚至开始觉得,与这样的江临渊为敌,并非明智之举。
或许,互市之后,南北之间,可以有另一种相处方式。
太子咄吉浑身一震。
彻底收起所有杂念。
郑重地看向江临渊,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对手(或许未来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盟友)。
大萨满白云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。
他自然听懂了天可汗话语中对自家外孙的极高评价。
心中既感欣慰,又有些复杂。
承乾帝在沉吟。
最终“恩准”了在互市中关照沈家。
看着江临渊平静谢恩,退回座位——
天可汗心中的激赏久久未平。
他端起酒杯,向着江临渊的方向。
无人察觉地微微示意了一下,然后独自饮尽。
酒液灼热,一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欣赏江临渊。
欣赏他的才华。
更欣赏他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、担当与深远布局。
雁门关的对手。
圣山的谈判者。
此刻宫宴上“自污”的智者……
形象交织,构成了一个无比鲜活立体的年轻人。
与这样的人为敌,是挑战,也是消耗。
但阿史那·咄苾忽然觉得,经历了这么多——
或许他更期待看到这样一个人。
能在他所选择的那条“安宁”道路上走下去。
看看他能守护出怎样一番风景。
互市已成,漠北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和稳定贸易。
而非与一个深不可测又心有牵挂的智者继续无休止的缠斗。
“或许——”
天可汗心中默念:
“南宫曜(先帝)选中的‘另一人’——”
“其意义不仅在于搅动风云。”
“更在于……他能带来一种不同的、更稳固的平衡。”
他看着江临渊安静坐在那里的侧影。
那微微的疏离与疲惫。
在此刻的他眼中——
不再是被压垮的颓唐。
而是负重前行的坚毅。
沈清辞含泪举杯,一饮而尽,情意昭然。
天可汗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交锋而产生的敌意。
似乎也在这浓烈而纯粹的情感面前悄然融化。
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。
这本是世间最动人的矛盾统一。
有这样的牵挂,这样的人。
或许反而能让未来的南北关系——
少几分血腥,多几分可预测的理性。
宫宴光影流转,喧嚣依旧。
但在漠北天可汗心中——
对那位大周年轻参军的定位,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:
从需要警惕和战胜的厉害对手。
变成了一个值得欣赏、甚至不愿再轻易为敌的——
复杂而有趣的“同类”。
南北棋局。
因江临渊这步以退为进的妙手。
似乎隐约指向了一个与纯粹对抗不同的——
更具建设性的未来方向。
而这,或许正是这场夜宴——
最深远的回响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