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了江南老宅的破败清冷。
想起了自己为了生计在酒楼后厨打杂时沾满油污的双手。
想起了无数个咬着牙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、必须变强的日日夜夜……
原来这一切。
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冷静地注视着。
甚至在暗中推动。
为了“大局”?为了“需要一把刀”?
哈!多么冠冕堂皇!多么……冷酷无情!
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。
又被江临渊死死咽下。
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。
又在瞬间冻结成冰。
四肢百骸冷得发颤。
心口却像被滚油煎灼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。
仿佛也在嘲讽他的天真与可悲。
“临渊?!”
南宫凤仪被他骤然剧变的脸色。
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骇人的、濒临崩溃的冰冷气息吓到了。
她下意识想靠近,却又不敢。
江临渊勐地站起身。
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。
他看也没看南宫凤仪。
更没有去看那方传国玉玺。
只是用尽全力。
将那封薄薄的信纸胡乱塞进怀里。
然后转身。
踉跄着朝禅房外走去。
“临渊!你去哪里?”南宫凤仪焦急地唤道。
江临渊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力气说话。
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
离开这里,立刻,马上!
离开这充满算计和谎言的地方。
离开这个刚刚向他展示了一个何其残忍真相的、令人窒息的空间。
他跌跌撞撞冲出禅房。
穿过庭院。
无视了远处玄衍真人投来的深沉目光。
如同逃离瘟疫一般。
冲下了鸡鸣寺的山道。
几乎是凭着本能。
江临渊回到了镇国公府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
而是从熟悉的侧墙翻入。
身形已不复往日轻盈。
落地时甚至晃了一下,扶住墙壁才稳住。
他径直冲向秋爽斋。
沿途遇到的仆役见他脸色惨白如纸、眼神空洞骇人。
皆吓得噤声退避。
“公子……”守在院外的三千院上前。
话音未落,便被江临渊挥手粗暴打断。
“滚开!” 声音嘶哑低沉,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。
三千院一怔,默默退后。
江临渊冲进主屋。
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。
并从里面死死闩住。
然后。
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。
身体缓缓滑落,最终跌坐在地上。
阳光被隔绝在外。
屋内一片昏暗。
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。
像一头受伤濒死、只想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。
怀里的信纸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那些冰冷的字句反复在脑海中回响、放大。
碾压着他仅存的理智。
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“真相”。
竟是如此不堪。
原来他一路走来所有的“成长”与“机遇”。
都标好了价码。
原来他的人生,从始至终。
都是一场被设计好的悲剧。
恨吗?岂止是恨!
那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。
是对整个不公命运的疯狂憎恶!
可他该恨谁?
恨那个早已埋骨地下的先帝?
恨这吃人的世道?
还是恨……无能为力、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自己?
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。
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。
就在这时。
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。
伴随着沈清辞带着担忧的清脆嗓音:
“江临渊?你回来了?”
“我听下人说你脸色很不好……你没事吧?”
是清辞。
江临渊浑身一颤。
混沌的脑海中闪过她清澈关切的眼眸。
闪过她为他缝衣、为他熬药、在他怀中羞赧低语的模样……
那是他冰冷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和暖。
可此刻。
这光和暖却让他感到更加痛苦和……肮脏。
他这样一个从出生就被算计、满身都是阴谋与血腥味道的棋子。
凭什么拥有这样纯粹的美好?
他会不会……最终也给她带来不幸?
强烈的自毁情绪和保护欲疯狂撕扯着他。
他想见她。
想扑进她怀里汲取那点温暖,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。
可他更怕。
怕自己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会吓到她。
怕自己身上沾染的黑暗会玷污了她。
最终。
他用力闭了闭眼。
用尽全身力气。
朝着门外嘶哑地、几乎不成调地喊了一句:
“我没事……今天有点累了,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别……别进来。”
声音干涩。
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。
门外的沈清辞动作一顿。
听着屋里传出的、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颓丧嘶哑的声音。
心头的不安陡然加剧。
她从未听过江临渊用这样的语气说话。
他怎么了?在鸡鸣寺发生了什么?
她还想再问。
却听到屋内再无动静,只有一片死寂。
她抬起的手,最终缓缓放下。
她知道,有些时候,有些情绪,需要独自面对。
她不能硬闯。
“好……那你好好休息。我晚点再来看你。”
沈清辞轻声说道,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忧虑。
她在门外站了许久。
听着里面死水般的寂静。
最终才一步三回头地、忧心忡忡地离开了。
屋内。
江临渊依旧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。
将脸深深埋入膝间。
黑暗中。
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呼吸声。
和那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阳光一寸寸从窗棂移开。
暮色渐浓。
黑暗彻底吞噬了秋爽斋。
而江临渊。
将自己放逐在这片黑暗里。
与那封冰冷的遗信。
以及信中所揭示的、血淋淋的过去和荒诞的现在。
独自对峙。
南归的日子近在眼前。
可他破碎的心神。
又将如何收拾,如何面对那个需要他“暂时不掀棋盘”的未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