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漫长而粘稠。
江临渊蜷缩在秋爽斋门后的阴影里,如同沉在冰冷海底。
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,星光暗澹。
秋虫的鸣叫不知何时也已停歇。
唯有深秋的寒意,透过门缝地板,一丝丝沁入骨髓。
却远不及他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。
他睁着眼,空洞地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不敢合眼。
一闭眼,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与幻影。
父亲萧索的背影。
母亲模糊的哼唱。
族人扭曲的面容和无声的控诉……
还有先帝信上那冰冷刺骨的字句。
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反复碾压他的神经。
“为什么帮他们……”
“仇人……那是我们的仇人!!!”
恨意如同带着倒钩的毒藤,在心底疯长。
缠绕紧缩。
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自我厌弃与滔天仇恨交织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“呃——!”
喉头涌上腥甜。
他猛地偏头,压抑地咳嗽起来。
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。
每一次咳喘都牵扯着旧伤。
他死死捂住嘴。
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渗出——
是血。
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煎熬相互撕扯。
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。
他该复仇,该掀翻这吃人的棋局!
可沈家呢?清辞呢?
那个在他冰冷世界里投下唯一光亮的人……
想到沈清辞。
心口的刺痛比咳血更甚。
他若选择玉石俱焚,首当其冲的便是她。
可若忍下这血海深仇,他又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至亲?
两种力量将他疯狂撕扯。
头痛欲裂,眼前阵阵发黑。
而同一片夜色下。
暖玉阁中的沈清辞,同样辗转难眠。
自江临渊从鸡鸣寺回来。
那句嘶哑疲惫的“想一个人静静”便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头。
他的状态明显不对。
那从未有过的颓丧语气。
紧闭的房门后死寂般的沉默……
都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。
她了解他。
他惯于将一切情绪深埋。
越是平静,内里可能越是惊涛骇浪。
鸡鸣寺发生了什么?
玉玺取得是否顺利?
还是……触及了某些更深的、她不知道的秘密?
心绪不宁,睡意全无。
她躺在床上。
听着更漏点滴。
眼前反复浮现他苍白的脸色。
和离开禅房时近乎逃离的背影。
这种不安感如此强烈。
让她无法安然等待天明。
终于。
在窗外天际刚刚透出一丝极澹的灰白时。
沈清辞再也躺不住了。
她掀被起身。
匆匆套上外裳。
甚至未唤芳儿。
只拢了拢长发。
便悄无声息地出了暖玉阁。
朝着秋爽斋的方向疾步走去。
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露水打湿了裙摆,她却浑然不觉。
越靠近秋爽斋。
心中的不安便越是鼓噪。
院子里静得出奇。
连惯常早起的洒扫仆役都未见踪影。
她走到主屋门前,轻轻叩门:
“江临渊?”
里面一片死寂。
“江临渊,你醒着吗?我……我很担心你。”
她将耳朵贴近门扉,试图捕捉一丝声响。
依旧没有任何回应。
但这种寂静,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慌。
沈清辞咬了咬唇。
犹豫只是一瞬。
便抬手用力推了推房门——
纹丝不动,从里面闩住了。
这更不寻常。
他从未在清晨还紧闭门户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
她不再犹豫,绕到侧面窗下。
窗户并未完全关严,留有一道缝隙。
她踮起脚。
透过缝隙向内望去。
屋内光线昏暗。
借着那一丝惨澹的晨光。
她勉强能看清室内的轮廓。
然后。
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门后那片阴影里——
江临渊背靠着门板。
蜷缩在地上。
头深深埋在膝间。
一动不动,如同凝固的雕像。
而他披散下来的长发……
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!
那不是她熟悉的、如墨缎般的黑发。
在昏暗的光线下。
那垂落的发丝。
竟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、毫无生气的……
灰白?!
不,不可能!
一定是光线太暗,看错了!
她猛地用力。
试图推开窗户,弄出了更大的声响。
屋内的江临渊似乎被这声响惊动。
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动了一下。
抬起了头。
就在他抬头的瞬间。
更多的晨光恰好透过窗缝。
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和他的……头发上。
沈清辞如遭雷击。
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她看清了。
那不是灰白。
是真正的、如隆冬初雪般刺目的——
白发!
一夜之间,尽成霜雪!
而他的脸。
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嘴唇干裂毫无血色。
只有那双抬起的眼睛。
里面充斥着血丝。
空洞、死寂。
彷佛承载了无边炼狱的痛苦与荒凉。
再无半分往日清润从容的神采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