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·御书房
已是掌灯时分,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,烟气袅袅,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压抑。承乾帝南宫翊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并非紧急奏章,而是几份由户部与内府监初步核计、关于北境互市首季利润分成的预估草案。
烛火跳跃,映着他喜怒不形于色的脸,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中,偶尔掠过一丝阴鸷与不甘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草案上的数字清晰刺目。互市初开,利润已然可观,且未来增长可期。按照江临渊金殿求赏时的“建议”和他当时为了安抚人心、展示大度而做的许诺,沈家及其关联势力(尤其是琅琊王氏)将直接或间接掌控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利润,尤其是涉及大宗货物转运、商队护卫、边境榷场管理等实权环节。
更让承乾帝如鲠在喉的是,沈渊父子此番北境大捷,声望更隆,连带着沈家在北境边军中的影响力也水涨船高。互市利润若再源源不断注入沈家,此消彼长,沈家将不仅是掌兵的将门,更会成为握有巨财、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。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 尤其是这个“他人”,还曾是先帝旧臣,如今又与虎视眈眈的南宫凤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(虽然江临渊已划清界限,但沈怀民与南宫凤仪的婚事已是公开的秘密)。
“呵……好一个‘安宁郡主’,好一个‘互市大利’。”承乾帝低语,声音冰冷。他当初允诺,一是迫于江临渊携大功当众求赏、群臣瞩目的压力,二是当时需要沈家与江临渊稳住北境、促成互市以解国库空虚之危。如今北境暂安,江临渊远走,这笔“账”,他越来越觉得亏了。
兵权……财权……沈家已触及他的底线。可明面上,沈家刚刚立下不世之功,沈清辞新封郡主,若无正当理由,轻易动不得。食言而肥?帝王信誉固然重要,但与江山稳固相比……
就在他心思百转、眉间戾气渐浓之时,御书房外传来贴身大太监苏全小心翼翼的通禀:“陛下,左相叶明远求见,说有要事禀奏。”
叶明远?承乾帝眼中精光一闪。这个老狐狸,自雁门关大捷、周勐奇袭马匪功成后,一党声势受挫,在朝堂上沉寂了不少,此刻深夜求见……
“宣。”他收敛了神色,澹澹道。
片刻,叶明远身着紫色官袍,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,行礼如仪:“老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叶相平身。”承乾帝抬了抬手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深夜入宫,所为何事?”
叶明远起身,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互市草案,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,随即又化作忧国忧民的沉重:“老臣此来,正是为陛下分忧而来。”
“哦?”承乾帝身体微微后靠,手指交叉放在腹前,摆出倾听的姿态,“朕有何忧?叶相不妨直言。”
“陛下之忧,在于平衡。”叶明远不疾不徐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北境之危虽解,然沈家一门双公(沈渊镇国公、沈怀民虽未正式袭爵但已有侯位之实),掌北境重兵,如今又借互市之利,财势日隆。长此以往,恐非国家之福。陛下宽仁,念其战功,厚加封赏,然为江山计,不得不防微杜渐。”
句句说到了承乾帝心坎里,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:“叶相此言,是否过虑了?沈家世代忠良,此次更有大功于国。”
“陛下明鉴,老臣并非质疑沈家忠心。”叶明远连忙躬身,话锋却是一转,“然忠心,亦需有制衡,方能长久。昔日先帝在时,亦讲究朝局平衡,文武相济。如今沈家势大,武有强兵,文(通过姻亲王家及互市)涉财权,已隐隐有失衡之象。陛下乃天下共主,高瞻远瞩,想必早已洞悉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,继续道:“况且,互市关乎国策,利润丰厚,更涉及与漠北乃至西域的通商要道。此等命脉,若尽数操于一家一姓之手,万一……老臣是说万一,将来若生变故,或沈家后人不如沈国公这般忠耿,恐酿成大患。”
承乾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叶明远的话,将他内心的猜忌和担忧,用“为国筹谋”的外衣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那依叶相之见,当如何制衡?”承乾帝缓缓问道,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叶明远。
叶明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,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明面上,沈家有功,郡主新封,互市之利亦是陛下金口允诺,不可轻废。然……我们可以从‘规矩’和‘意外’入手。”
“规矩?意外?”承乾帝挑眉。
“正是。”叶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,“互市商队往来,路途遥远,盗匪(无论是真匪还是‘假匪’)出没,货物安全乃是重中之重。沈家负责的商队护卫,便是关键。如今互市初定,商队护卫体系尚未完备,正是我等介入之良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