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璟接过信纸的手一顿,清浅的眉峰挑了挑,显然也有些意外。
他逐字看完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,眸色沉了沉:“你没有让他安排这些?”
“怎么会是我安排的!”静夜急得摆了摆手,语气里满是笃定:
“公子您想,咱们涂山氏的朋友,哪还用得着住山洞?
便是寻常客卿,也有精致院落安置,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做这怠慢人的事啊!”
“你没安排,可他信里语气这般笃定,仿佛是得了确凿吩咐…”
涂山璟垂着眼,指尖捻着信纸边缘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。
他正要往下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抬眼对静夜道:“没什么,你先下去吧,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是。”静夜虽满心疑惑,却也不敢多问,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涂山璟一人,他捏着信纸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沾着晨露的木槿花,轻声呢喃:
“难道是阿茵?”
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去一趟清水镇,阿茵是否需要帮助,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笑声,涂山篌已缓步走了进来。
“璟弟,看你这模样,是正要出门?”涂山篌笑着开口,语气熟稔得仿佛只是寻常串门,
“没打扰你吧?”
涂山璟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,将信纸不动声色地叠好塞进袖中:
“大哥说的哪里话,我们兄弟之间,从来没有打扰一说。”
涂山篌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眼里带着几分怀念:“说起来,青丘镇上那家‘醉仙居’的美酒,我都快忘了滋味了。
今夜不如咱们兄弟俩一起去尝尝?我照旧在老地方等你,如何?”
他语气温软,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期待。
涂山璟望着他眼底的笑意,没有半分迟疑,颔首应道:“好,今夜我定准时赴约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,不见不散!”涂山篌脸上带着笑,转身离去,刚转过肩头,笑意便瞬间敛去,眼底只剩一片阴鸷。
玄鸟羽翼掠过清水镇上空,带起一阵轻风热意。行至西边山脚,阿茵一跃而下,径直走向山洞。
洞口的藤蔓被打理得干干净净,再无遮挡,外面的天光顺着洞口敞亮地照进洞中。
石壁上还特意安了几盏油灯,灯芯轻轻跳动着,暖黄的光与天光交织,将洞内每一处都照得清晰。
阿茵迈步进去,内里景象瞬间入眼。
一张简易木榻,铺着晒得松软的被褥,石台上的陶锅、陶碗,案头的烛台、布料,连装着草药的小竹篮都备好了,生活用品一应俱全。
从前听涂山璟说过,俞信办事向来妥帖,如今望着这满洞细致周全的安排,阿茵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,总算能彻底安心在此落脚。
她坐在榻上,指尖抚摸胸前的鱼丹,低声道:“狐狐,还好有你陪着我,不然这山洞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脑海里立刻响起狐狐带着点傲娇的声音,尾音却藏着软意:
“傻宿主,你可真是个大傻子!统统在了,我在。”
那句“我在”像颗小石子,轻轻砸在阿茵心上。
她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——从前在青丘,涂山璟对她说得最多的,也是这句“我在”。
不管是她怕黑时,还是她被刁难时,那个青衣温润的公子总会用清浅的声音说“阿茵,我在”。
与此同时,青丘镇上的酒馆正飘着酒香。
雕花窗棂将夜色框成一幅画,涂山篌提着酒壶,给涂山璟面前的酒杯满上,酒液撞击杯壁,溅起细小的泡沫。
“璟弟,你尝尝这‘醉流霞’,是掌柜的藏了百年的好酒。”
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。
涂山璟执起酒杯,抬眼时眸中满是真切的笑意:“好。许久没见大哥脸上有这般轻松的笑容,我也放心了。这杯,我敬大哥。”
他话音落,便举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清冽,他还没来得及细品,眩晕感已如潮水般涌来。
眼前的涂山篌渐渐模糊,碎裂的瓷片溅起时,他已直直倒在桌案上,没了声息。
涂山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与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山洞里,夜色渐深。
阿茵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,额间忽然亮起一道淡淡的银白光晕,像颗小星星般闪烁。
狐狐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:“宿主!扈生之术开始了!狐狸公子他,被封灵力了!”
阿茵猛地睁开眼,手不自觉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发颤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又闷又疼。
明明早就知道,涂山篌会对涂山璟下手,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,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,她还是忍不住难过。
难过涂山璟那样温柔的人,要被自己最信任、最爱的哥哥,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伤害;
心疼他醒来后,要独自面对那铺天盖地的绝望。
洞外的风刮过藤蔓,发出沙沙的声响,阿茵望着洞口那片漆黑,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,砸在榻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