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河的水,冰冷刺骨,带着一种能将魂魄都冻僵的阴寒。楚枫的意识,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载沉载浮,如同沉在万丈冰渊之底的一点将熄火星。
“龟息丹”的药力,如同一层最坚固也最脆弱的冰壳,将他残存的生机与外界彻底隔绝。心跳近乎停滞,血液流动迟缓如冰川蠕动,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。唯有心口那一点被“暖阳玉”死死护住的温热,以及识海深处,那枚新凝聚的、带着破灭与不屈意韵的“剑魂之种”,还在以极其微弱、却异常顽强的频率,微微搏动着,证明着这具身躯的主人尚未真正踏入死亡的国度。
不知随着浑浊湍急的河水漂流了多久,一日?三日?或许更久。中途似乎撞上过礁石,又被更汹涌的暗流卷走;似乎有冰冷滑腻的东西擦过身体,最终又游开。一切都模糊而遥远,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
直到某一刻,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着,搁浅在了一片粗糙湿滑的河滩上。冰冷的河水依旧拍打着脚踝,但身体大半已脱离水流。河滩的碎石硌得生疼,但这疼痛,却如同最强烈的刺激,猛地刺穿了“龟息丹”制造的深沉假死状态。
“咳…咳咳咳!”
楚枫猛地弓起身,剧烈地咳嗽起来,冰冷的河水混合着淤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,呛得他几乎背过气去。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,但也让他冻结的意识,如同破冰般,一点点、艰难地苏醒过来。
他挣扎着,用几乎冻僵、又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,撑起身子,半趴在冰冷的碎石滩上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,却只吐出些酸水和血丝。视线模糊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和尖锐的耳鸣。
冷…无边无际的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痛…密密麻麻、无处不在的痛,如同附骨之疽。虚弱…仿佛身体被彻底掏空,连抬一下手指都重若千钧。
他缓缓抬起头,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。天色是铅灰色的,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。四周是荒凉的河滩,远处是连绵的、植被稀疏的土丘,更远方,隐约能看到一道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,在铅灰色的天幕下,如同卧地的巨兽。
天墉城…西郊?自己竟然被河水冲到了下游,远离了断龙崖那片绝地。
是侥幸,也是“龟息丹”与“暖阳玉”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他不敢在此久留。凌家的人,还有那个护卫长凌川,绝不会轻易放弃搜捕。他必须尽快离开河滩,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、疗伤。
凭着残存的一丝意志,楚枫如同最狼狈的爬行动物,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和膝盖,一点一点,拖着几乎废掉的左半边身子和满是伤口的身躯,朝着河滩上方、一片生长着低矮灌木和乱石的坡地挪去。每挪动一寸,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,都在挑战着疼痛的极限。身后,在冰冷的碎石和泥沙上,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、混合着血水和泥浆的拖痕。
终于,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前,他钻进了一处被几块巨大滚石和茂密荆棘半掩着的天然石缝。石缝内狭窄潮湿,但至少能遮蔽风雨,隔绝大部分视线。
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,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痛。他颤抖着手,摸了摸怀中。暖阳玉还在,紧贴心口,散发着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,如同寒夜中唯一的火种。龟息丹已耗尽。装灵石和杂物的布袋被河水冲走了,所幸最重要的几样东西——玄天碎片、黑石短刃、院长的问道令、阿莎的手链、以及那颗新得的、尚未完全炼化的“阴冥珠”,都被他贴身藏好,未曾丢失。
伤势…糟糕透顶。强行施展血遁术的后遗症完全爆发,本源亏损严重。新旧伤口被河水浸泡,已有发炎溃烂的迹象。经脉滞涩,元丹黯淡,修为勉勉强强吊在筑基初期的门槛上,摇摇欲坠。
以这种状态,别说去找凌家麻烦,探查苏雨薇消息,就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中州活下去,都难如登天。
必须尽快恢复!必须获取资源,疗伤丹药,灵石!
可是,身无分文,重伤濒死,还能去哪里?
就在楚枫心中被绝望的阴霾缓缓笼罩时,石缝外,隐约传来了人声。他立刻屏住呼吸,收敛气息,如同石化。
声音由远及近,是两名结伴而行的低阶散修,似乎在争论着什么。
“…这次‘幽冥鬼渊’外围开启,可是三年一次的大机缘!听说里面不仅有年份久远的阴属性灵草,还有上古修士遗落的法器碎片,甚至…有人曾捡到过记载残缺功法的玉简!”
“机缘?哼,王老三,你是嫌命长吧?那地方是出了名的‘修士坟场’!阴煞死气弥漫,鬼物横行,还有各种天然陷阱毒瘴!上次开启,进去一万多人,活着出来的不到三千!就凭咱俩这炼气六七层的修为,进去给鬼物塞牙缝吗?”
“富贵险中求啊!李老四!咱们散修,不搏命,哪来的出路?再说,这次不一样!听说城主府和几大世家联合,清理了外围部分区域的强力鬼物,危险性降低了不少。而且,只限筑基以下修士进入,那些金丹老怪进不来,咱们的机会不就大了?”
“筑基以下…那也是筑基修士的天下!咱们这些炼气期的,还不是炮灰?”
“嘿嘿,这你就不知道了吧?我听说,这次好多世家、宗门,都派了筑基期的精英弟子进去历练、寻宝。咱们可以远远跟着,捡点漏,或者…等他们和鬼物拼得两败俱伤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