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全城水源?苏念雪悚然一惊。是丁!如果对方能控制扬州主要水源,就等于扼住了全城咽喉。届时,无论是逼迫官府就范,还是制造更大规模的疫情和混乱,都易如反掌!甚至,可以用“净水”为条件,要挟她苏念雪,要挟朝廷!
“必须尽快夺回钥匙,加强所有水源守卫。但吴天德那边……”苏念雪蹙眉。城防在吴天德手中,他若阳奉阴违,甚至暗中配合,水源防务就是空谈。
“吴天德是个麻烦,但并非无解。”林阁老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,“他调动兵马,总要有个由头。缉拿悍匪?可以。加强防务?也可以。但若是防务出了纰漏,水源要害屡屡失守……他这个暂代城防的参将,第一个难辞其咎。陛下最忌惮的,就是地方将领与中枢奸佞勾结,祸乱地方。只要拿到他与李师爷,乃至与京师某些人勾结、纵容甚至参与投毒的铁证,一道密旨,就能夺了他的兵权!”
“铁证何在?”苏念雪问。李师爷闭门见客,难以抓现行。吴天德老奸巨猾,行动谨慎。
“铁证,有时候会自己送上门。”林阁老意味深长地道,“王五失踪,对方必然担心他落在我们手里。他们会想办法灭口,或者……确认他是否真的叛逃。这就是机会。另外,漕船上的毒粉,他们总要用。只要用,就会有痕迹。码头那边,盯紧了,总会有破绽。”
正说着,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林府老管家低声道:“老爷,门房收到一份奇怪的东西,指明要交给慧宜夫人。”
“何物?”
“是一支箭,箭上绑着一截布条,射在府门外街角的柳树上。老奴已让人取下。”
箭?布条?苏念雪与林阁老对视一眼。
“拿进来。”
老管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,上面放着一支普通的竹杆羽箭,箭杆上确实缠着一小条灰色的粗布。布条上没有任何字迹,只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点了一点,圆圈外面,画着几道波浪线。
“这是何意?”林阁老疑惑。
苏念雪盯着那个图案,瞳孔骤然收缩。这个图案,她在前世见过类似的——水源标志!圆圈代表水源点,中间一点可能代表取水口或毒源,外面的波浪线……代表污染或危险?这是一个警告?还是一个标记?
是王五?他良心发现,冒险示警?还是对方故意迷惑,设下新的陷阱?
“这图案,夫人认得?”林阁老察觉她的异样。
“似是一种标记,可能与水源有关。”苏念雪没有多说,拿起布条仔细闻了闻,有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汗味和……药味的奇异气息。这药味,有些熟悉。
“癸七,你闻闻。”她将布条递给癸七。
癸七接过,仔细辨别,脸色微变:“是金疮药和‘蛇胆清风散’的味道。‘影’卫出任务,有时会随身携带这种解毒散热药。王五……他上次出任务受伤,领过此药。”
是王五!他还活着,而且在试图传递消息!用这种隐晦的方式,是因为他处在被监视或控制中?他标记的水源点,是哪里?是已经被投毒的清水河,还是下一个目标?
“立刻让人按照这个图案的样式,秘密核查扬州城内所有官民用水的主要水源点、水井、暗渠出入口!尤其是那些位置隐蔽、或防守可能薄弱的地方!”苏念雪急令。
“是!”癸七转身欲走。
“还有,”苏念雪叫住他,目光落在布条上那个简单的圆圈和点上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“重点查……漕运总督衙门内部的水井和用水渠道!”
漕运总督衙门!汪直遇刺后,那里守卫依然森严,但内部管理难免出现混乱。而且,衙门内有自用的水井,甚至可能直通运河活水!如果那里被投毒,不仅衙门内所有人遭殃,还可能通过内部渠道污染相连的水系!更关键的是,那里现在是吴天德重点“保护”的区域,外人难以进入,若是出事,完全可以推到“悍匪”或“疫病”头上!
林阁老闻言,也是悚然一惊:“不错!那里确有可能!而且衙门水井若被投毒,影响极坏,足以彻底动摇官府威信!”
癸七也意识到严重性,立刻道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!但总督衙门如今被吴天德的人守着,我们的人难以潜入……”
“不必潜入。”苏念雪眼中闪过决断,“我亲自去。以钦差身份,视察总督衙门防务,吊唁汪总督,合情合理。你带人暗中配合,我会想办法查验水源。”
“夫人,太危险了!吴天德若真有鬼,总督衙门就是龙潭虎穴!”林阁老劝阻。
“正因为可能是龙潭虎穴,才必须去。若等毒发就晚了。”苏念雪语气坚定,“况且,王五冒险送出这个消息,也许不仅仅是指出危险,也可能是……一个机会。”
一个揪出内鬼,甚至抓住“墨尊”手下的机会。如果毒真的在总督衙门,那么下毒者,很可能就在衙门内部,或者与内部人员有勾结。而她这个钦差突然到访,很可能会打乱对方的部署,逼他们露出马脚。
“林老,还要麻烦您,帮我拖住吴天德。找个理由,让他暂时无法脱身返回总督衙门。”
林阁老看着苏念雪年轻却坚毅的面容,最终沉重地点点头:“好。老夫便以商议城防和汪总督丧仪为由,请吴天德过府一叙。能拖多久,不敢保证,夫人务必小心。”
“多谢林老。”
夜色已深,寒风凛冽。苏念雪走出林府,登上轿子。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寒冷的世界。她靠在轿壁上,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令牌。
王五的警告,是真是假?总督衙门的水源,是否已遭毒手?吴天德和李师爷,今晚又在谋划什么?还有那几艘停在码头、装载着死亡粉末的漕船,何时会露出狰狞?
疑问如同藤蔓,缠绕心头。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犹豫,不能退缩。这场无声的战争,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。而她现在要去的,很可能就是风暴即将爆发的中心。
轿子微微摇晃,向着漕运总督衙门的方向,沉稳行去。街边屋檐下,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,如同这座危城飘摇的命运。
而在苏念雪看不见的阴影里,几道黑影,正悄无声息地掠过屋顶,如同夜行的蝙蝠,朝着同一个目的地,汇聚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