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士夜袭的余悸,在温泉庄子里萦绕不散。虽已击退,擒杀数人,但那股冰冷的杀意,如同浸入青石板的血污,即便清洗干净,也留下了无形的痕迹。
庄子里的护卫增加了明暗岗哨,仆役们被严令不得随意走动,尤其是靠近内院和后山。气氛肃杀,连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,也似乎混进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。
苏念雪并未被吓住。
相反,袭击的发生,像一盆冰水,彻底浇醒了她心底最后一丝“静养避祸”的幻想。敌人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收手,只会变本加厉。这庄子,已非净土,而是战场的前沿。
审讯那名被生擒的死士,进行得异常艰难。
癸七用了些手段,但对方显然受过严酷的反审讯训练,且心存死志,除了偶尔发出痛苦的闷哼,几乎一言不发。
唯一确认的,是其舌下并无藏毒,但牙齿有被特制药物处理过的痕迹,异常坚固,寻常手段难以撬开。
苏念雪得知后,只沉吟片刻,便对癸七道:“不必再用刑。此人既是死士,心志如铁,寻常痛苦无用。他既被生擒,对背后之人而言,已是隐患。或许……我们可以等等看,会不会有人,想来‘消除’这个隐患。”
她这是要以其为饵。癸七立刻明白,加派人手,将俘虏秘密关押在庄子地窖深处,外松内紧,布下陷阱。
与此同时,苏念雪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审讯。
在等待“鱼儿”上钩的间隙,她决定亲自去探查那条隐藏的坑道。那里或许藏着这座庄子过往的秘密,也可能成为她今后至关重要的退路或据点。
翌日,天色阴沉,寒风凛冽。
苏念雪披上一件深青色不起眼的棉斗篷,在青黛和癸七的陪同下,悄然从暖阁后的角门出去,沿着青石小径,向后山泉眼方向走去。
小径蜿蜒,两侧是冬日枯黄的灌木和嶙峋的山石。
越往上走,硫磺气味越浓,空气也湿润温暖起来。绕过一片茂密的、即便在冬季也苍翠的藤蔓墙,眼前出现数个大小不一的天然泉眼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汇入下方人工砌成的“暖玉池”。
池水碧绿,热气氤氲,恍若仙境。
但苏念雪的目光,却落在了暖玉池后方,一片看似杂乱无章、爬满枯藤的乱石堆上。癸七上前,拨开几丛特别粗壮的藤蔓,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隙。石隙幽深,内里漆黑,有阴冷的风从中透出,与周围的温泉暖意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郡君,就是这里。里面最初一段很窄,但进去数丈后便开阔些。属下已清理了入口附近的碎石和苔藓,铺设了简易的木板和绳索,以利通行。”癸七低声道,递过一个点燃的、带玻璃罩的便携气死风灯。
苏念雪接过灯,深吸一口气,侧身钻入石隙。
癸七紧随其后,青黛留在入口处望风,手中紧扣暗器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石隙内果然狭窄逼仄,需躬身而行。脚下的木板铺得并不平整,踩上去微微晃动。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。
走了约莫十丈,眼前豁然开朗,一个约两人高、三四人宽的天然坑道出现在眼前。坑道蜿蜒向下,不知延伸向何处深处。坑壁是粗糙的岩石,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,但年代久远,已与天然岩壁融为一体。
“这里便是主道。从痕迹看,原本是前朝开采浅层煤石的通道,后因矿脉不丰而废弃。但看这地面,”癸七用灯照了照脚下相对平整的地面,“近期明显有人频繁走动,尘土被踩实,且留下了新的拖拽痕迹。”
苏念雪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果然,积灰的地面上,除了癸七等人昨日探查的脚印,还有几道浅浅的、平行的压痕,像是拖过什么不太重但底部平整的东西。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压痕旁的尘土,凑到灯下细看,又闻了闻。
“有极淡的金属粉末和……木料碎屑。”她站起身,顺着压痕向前望去,“走,看看通向哪里。”
两人沿着坑道小心前行。坑道曲折,岔路颇多,但主道相对清晰。
癸七在关键岔口都做了简单的标记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发沉滞,但并无窒息感,显然另有通风之处。走了约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弯道,转过弯,眼前是一个更为开阔的天然洞窟。
洞窟约有寻常厅堂大小,呈不规则的椭圆形。洞顶垂下些许钟乳石,地上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。
洞窟一角,堆放着些杂乱的东西:几块破损的木板,一个倾倒的、满是灰尘的破旧木架,还有几个空空如也、不知原本装过什么的陶罐。
而在洞窟中央,则有一个用石头粗糙垒砌的圆形平台,约半人高,平台中央凹陷,内壁有烟熏火燎的漆黑痕迹,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木炭和少许暗红色的、类似矿渣的碎块。
苏念雪的目光立刻被那平台吸引。
她快步上前,用灯仔细照看。平台凹陷处的灼烧痕迹非常集中,且内壁光滑,显然是高温长时间灼烧所致。她捡起一块暗红色的碎渣,与之前在库房发现的那块渣淬对比,质地颜色极为相似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沉声道,环视整个洞窟,“这里曾是一个简易的熔炼炉。看这规模,不大,但足以熔炼少量金属。那些木板和木架,可能是用来放置工具或原料的。陶罐……或许是装水或盛放熔炼物的。”
癸七也仔细查看着四周:“如此隐秘之地,进行小规模熔炼,所为定然不欲人知。郡君,可要四下搜寻,看看有无其他线索?”
苏念雪点头。两人分头在洞窟内细细查找。洞壁、地面、角落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苏念雪甚至用匕首轻轻敲击岩壁,倾听是否有空洞回响。
“郡君,您看这里。”癸七的声音从洞窟另一侧传来。他正蹲在靠岩壁的一堆乱石旁,用匕首拨开表面浮土,露出。
两人合力,小心翼翼地将石板移开。小巧的、锈迹斑斑的扁铁盒!
苏念雪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示意癸七退开些,自己用布帕垫着,小心地将铁盒取出。盒子没有上锁,但锈蚀严重,盖得颇紧。她用匕首小心撬动边缘,费了些力气,才“咔”一声撬开。
盒内没有机关,只有几样东西: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张,一个巴掌大的、黄铜制成的简陋罗盘,以及几块颜色各异、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,似是某种矿石样本。
苏念雪首先拿起那卷油布。
油布入手滑腻,显然曾经常被摩挲。她缓缓展开,里面是几张叠在一起的、质地坚韧的桑皮纸。纸张泛黄,边缘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和图形,依旧清晰可辨。
不是书信,也不是账目。而是一些杂乱的演算图形、化学符号(类似道家的炼丹符号)、以及简短晦涩的批注。
图形中,有类似蒸馏装置的草图,有物质混合反应的示意,还有一些奇特的、像是星象又像是某种阵列的图案。
批注用的是一种极其潦草、个人风格强烈的行书,内容涉及“火候”、“金石配伍”、“精气转化”、“杂质剔除”等,间或夹杂着一些感叹或疑问,如“此法暴烈,恐伤炉鼎”、“硝力不足,需寻纯品”、“硫磺之性,何以调和?”
苏念雪快速浏览,心中震动。
这些笔记,绝非普通工匠或炼丹术士所能有。其对物质反应的理解、对提纯的追求,已远超这个时代寻常的“炼丹”范畴,更接近一种原始的、实验性的化学研究!
尤其是其中一张草图上,勾勒的装置竟与简易的回流冷凝有些神似,用于分离提纯某种“轻清之气”。
她强压激动,看向那黄铜罗盘。罗盘样式普通,但指针并非指南,而是指向一个固定的、刻在盘面上的奇异符号。
她认得,那是二十八宿中“参宿”的简化符号。罗盘背面,刻着两个小字:“观星”。
观星?参宿?苏念雪蹙眉。这罗盘显然不是用来指示方向的,更像是某种……定位或校准的工具?与那些星象图案有关?
最后,她拿起那几块矿石样本。借助灯光仔细辨认,有赤铁矿(含铁)、有方铅矿(含铅)、还有一块颜色暗沉、带着金属光泽的……辉锑矿?她不太确定,但若真是辉锑矿,那可是重要的合金原料,也常用于炼丹术中的“点化”。
“这些笔记和物件,非同小可。”苏念雪将东西小心收回铁盒,面色凝重,“笔记的主人,在炼金术(或原始化学)上的造诣极深,且心思缜密,善于观察实验。这罗盘和矿石,显示其研究可能涉及天文定位与矿物鉴别。此地,恐怕不仅仅是熔炼普通金属那么简单。”
她联想到库房中发现的那块渣淬,以及笔记中提到的“硝力不足,需寻纯品”。硝石,正是“墨尊”毒粉和爆炸物的关键成分之一!
难道,这里曾是“西山先生”或其同党,早年在京城附近秘密进行火药改良或特殊毒剂研发的试验场所之一?
“癸七,你能辨认这笔记的字迹吗?与我们在江南获得的柳半夏、公输衍的手迹,可有相似之处?”苏念雪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