癸七仔细看了看，摇头：“字迹风格迥异。柳半夏的字迹偏阴柔细密，公输衍的则多工程图示，字迹粗犷。这笔记上的字，虽潦草，但骨架刚劲，转折有力，更像是一位……性格执拗、带有书卷气的男性所书。且年代似乎更久远些。”
不是柳半夏，也不是公输衍。那会是谁？那位暴毙的炼丹术士“玄真子”？还是……睿亲王萧夜溟本人？
苏念雪心头疑云更重。她将铁盒仔细包好，交给癸七：“此物至关重要，务必妥善保管，不得有失。我们再到四周看看，这洞窟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或密室。”
两人又搜索了一番，未再发现其他明显入口或暗格。
但苏念雪注意到，洞窟另一侧的岩壁，有一处颜色略深、石质似乎也不同的区域。她上前敲击，声音略显沉闷。仔细观察，发现岩壁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，有人工抹平的、与周围略有差异的灰浆痕迹，只是年代久远，又被灰尘覆盖，极难察觉。
“这里……可能被封住过。”苏念雪指着那处，“后面或许还有空间。但强行破开，动静太大，且不知后面情况。暂且记下，日后再探。”
癸七点头，用匕首在那处岩壁上刻下一个不显眼的三角标记。
探查完毕，两人原路返回。走出坑道，重新沐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，苏念雪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坑道内阴冷、沉滞、布满灰尘和秘密的气息，与外面温泉氤氲、松柏苍翠的景象，仿佛两个世界。
“加强此处的守卫，但务必隐蔽，不可让人察觉我们已发现坑道内的秘密。”苏念雪对癸七吩咐，“另外，让你的人，在庄子周围，尤其是后山，悄悄打探，是否有关于此地‘闹鬼’、‘有异响’、‘夜间有光’之类的民间传说，或者，是否有猎户、樵夫曾在此附近见过可疑之人。”
“是！”
回到暖阁，苏念雪顾不上休息，立刻让青黛备水净手，然后将自己关在内室，再次展开那几张桑皮纸笔记，就着明亮的窗户，细细研读起来。
这一次，她看得更慢，更仔细。
试图从那些潦草的图形和晦涩的批注中，解读出更多信息。笔记中反复提到“硝”、“硫”、“炭”三者配伍的比例与效果差异，提到了“提纯硝石”的“水法”与“火法”，提到了“混合均匀”的重要性，甚至提到了“密封”与“瞬时发火”的设想——这几乎就是黑火药制备与引爆的关键技术要点！
而在另一页，则讨论了“金石之毒”的萃取，提到了“砒霜”、“丹砂”、“雄黄”等矿物的煅烧与冷凝产物，并用一种她勉强能看懂的符号，记录了不同温度下产生的气体颜色与刺激性。这分明是在研究毒气！
苏念雪越看越是心惊。这笔记的主人，不仅懂化学，更是在有意识、有目的地研究爆炸物和毒剂！其思路之清晰，方法之系统，远超这个时代对“炼丹”的认知。
若“西山先生”萧夜溟真是此笔记主人，或得到了这些研究成果，那他在江南使用的毒粉和机关，其威力与诡异，便有了根源。
但笔记中，也流露出深深的矛盾与困惑。
主人似乎在追求某种“纯净”与“可控”，对产物的“暴烈”与“毒性”感到不安，多次写下“此法有伤天和”、“非正道所求”等语，显示出其内心并非纯粹的疯狂研究者，仍受传统伦理或某种理念的束缚。
这矛盾，与萧夜溟那偏执激进、意图颠覆一切的“墨尊”首领形象，似乎又有微妙的不同。
苏念雪正陷入沉思，门外传来青黛刻意压低的声音：“郡君，钱嬷嬷有事禀报。”
“进来。”
钱嬷嬷推门而入，脸色有些异样，低声道：“郡君，前院赵顺管事来报，说是庄外来了一个人，自称是北静王府上的，递了拜帖和一份礼单，说是奉王爷之命，听闻郡君遇袭受惊，特来探望慰问。人还在庄门外候着，郡君见是不见？”
北静王的人？来得倒是快。
苏念雪眸光微闪。遇袭之事，她已严令封锁消息，庄子内外都是自己人，北静王如何得知？是他在庄子附近也有眼线，还是……昨夜袭击的动静，终究没能完全瞒住？
“来的何人？可有凭证？”苏念雪问。
“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，自称王禄，持着北静王府的对牌和王爷的名帖。礼单在此。”钱嬷嬷将一份泥金拜帖和一份礼单呈上。
苏念雪打开拜帖，上面是北静王萧夜明亲笔，字迹清隽，言辞恳切，问候她的安危，并提及“闻庄中昨夜不靖，甚为挂怀，特遣人探问，若有需助之处，万勿见外”。礼单上列着些人参、鹿茸等补品，以及两匹上好的宫缎，不算厚重，但很贴心。
“请到前厅奉茶，我稍后便到。”苏念雪略一思索，吩咐道。北静王示好，她不能拒之门外。正好，她也想探探口风。
稍作整理，苏念雪来到前厅。厅中，一名二十出头、眉目清秀、举止沉稳的内侍正垂手而立，见苏念雪进来，连忙上前大礼参拜：“奴才王禄，叩见慧宜郡君。奉我家王爷之命，特来向郡君请安。王爷听闻郡君庄中昨夜似有骚动，心中不安，特命奴才前来问候，并奉上薄礼，给郡君压惊。”
“王公公请起。”苏念雪在主位坐下，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后怕，“有劳王爷挂心，也辛苦王公公跑这一趟。昨夜确是有些不知死活的毛贼扰攘，所幸庄子护卫得力，并未造成大碍。本宫只是受了些惊吓，并无损伤。王爷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王禄躬身道：“王爷一直惦念郡君安危，庄子附近亦有王府的田庄，夜间守卫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，报与王爷知晓，王爷便猜测定是郡君这里有事，故此急忙遣奴才前来。王爷说了，郡君乃朝廷功臣，万金之躯，断不容有失。若郡君不弃，王爷可调一队王府护卫前来，加强庄子守备。”
苏念雪心中明了。
北静王这是在向她展示影响力，也是在释放更强的保护信号。调护卫前来，固然更安全，但也意味着她的举动将更多暴露在王爷眼下。是接受，还是婉拒？
“王爷厚爱，本宫感激不尽。”苏念雪微微欠身，面露难色，“只是，陛下命本宫静养，本已叨扰天恩，若再劳动王爷派兵护卫，恐惹非议。且庄子现有守卫，经昨夜一事，也已加强警戒，料想无妨。请王公公务必回禀王爷，本宫心领王爷美意，护卫之事，暂不敢劳烦。若真有需要，定向王爷开口。”
她既表达了感谢，也婉拒了派兵，同时暗示若有需要会求助，给了双方台阶。
王禄似乎并不意外，恭敬道：“郡君思虑周详。王爷也说了，一切但凭郡君心意。只是王爷还有一句话，让奴才务必转达郡君。”
“王公公请讲。”
“王爷说，”王禄压低声音，一字一句道，“‘西山之石，可以攻玉。然玉石俱焚，非智者所为。京中风雨欲来，郡君身系江南万千生灵之望，当以保全自身为要。若有难决之事，或见非常之物，不妨多思，多查，尤其……可向故纸堆中，寻旧时星图。’”
苏念雪心头剧震！
西山之石，可以攻玉——直指“西山先生”！
玉石俱焚，非智者所为——警告她不要硬拼，避免同归于尽。
身系江南之望——点明她的价值与责任。
多思，多查，向故纸堆中寻旧时星图——这几乎是在明示，线索藏在过去的星象记录或与天文相关的旧档中！与她刚刚在坑道中发现的、指向“参宿”的黄铜罗盘，不谋而合！
北静王知道多少？他是在暗示，皇帝也在暗中调查“西山先生”与星象的关联？还是他本人，已掌握了某些关键线索？
“王爷的教诲，本宫记下了。”苏念雪强抑心中波澜，神色平静，“请王公公回禀王爷，王爷的金玉良言，本宫定当谨记于心。也请王爷保重贵体。”
“是，奴才一定带到。奴才告退。”王禄行礼，躬身退出。
送走王禄，苏念雪独自站在前厅窗前，望着院中肃杀的冬景，久久不语。
坑道中的发现，北静王的暗示，遇袭的危机，太后的敌意，江南未解的谜团，秦刚的伤，自身的毒……千头万绪，纷至沓来。
但所有的线索，似乎都开始向着某个共同的方向收束——西山，星象，炼丹，睿亲王，前朝旧事。
她缓缓握紧了拳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带来清晰的痛感，让她保持清醒。
不能再被动等待了。必须主动出击，去查，去印证。坑道笔记是钥匙，北静王的提示是方向，而那座隐藏在历史尘埃中的“旧时星图”，或许就是打开一切谜团的最后锁孔。
“青黛，”她转过身，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，“准备一下，我们可能需要……回一趟京城。不，不是回那个宅子。是去一个地方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钦天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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