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暗红色的矿渣呢?”
“那老匠人说,看颜色和质地,像是冶炼‘辉锑矿’后剩下的炉渣。辉锑矿也是炼丹常用之物,据说能‘化五金’,但也常含剧毒。这种矿渣,通常只有对矿石处理不精、或者试图从中提取什么特别东西时,才会留下这么多。而且,他说那渣里似乎还混了别的东西,但他眼力不济,不敢断定。”癸七答道。
辉锑矿!苏念雪心中一凛。这同样是一种重要的炼丹和合金原料,古代也用于制作铅锡合金(如活字印刷的合金)。更重要的是,锑及其化合物,不少带有毒性!联想到“墨尊”使用的毒粉……
坑道里熔炼的,恐怕不仅仅是普通金属,很可能是与毒物、或某种特殊性能材料相关的东西!这进一步指向了“玄真子”这类炼丹术士,或者“西山先生”这类精通毒理与格物之人的研究!
“坑道另一头的出口呢?可找到了?”苏念雪追问。
“找到了。出口在五里外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小炭窑附近,被塌方的山石和枯藤半掩着,极为隐蔽。出口外是荒山野岭,人迹罕至。但属下的人发现,出口附近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——新鲜的脚印,还有车辙印,虽然被风雪掩盖了大半,但确实有。看方向,是从西南边官道方向过来的。”癸七神色凝重,“对方很可能通过那个出口,秘密进出过坑道,甚至庄子!”
苏念雪眼神骤冷。果然!这庄子并未被完全废弃,至少,有一条秘密通道,仍被人使用着!那些身怀武功的仆役,或许就是看守这条通道,或者与使用通道的人有关联!
“能追踪到车辙的去向吗?”
“风雪太大,痕迹出了荒山,上了官道就断了。但西南方向……通往房山、涿州一带,那里庄园、寺庙、矿山混杂,难以追查。”癸七顿了顿,“不过,属下在出口附近,还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躺着一小片几乎与泥土同色的、不起眼的碎布片,像是从衣衫下摆或袖口刮破的。布料是普通的粗麻,但边缘处,染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、疑似血迹的污渍,更重要的是,碎布片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、暗红色的粉末。
苏念雪接过碎布片,凑到灯下细看,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红色粉末,放在鼻端。一股极其淡的、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腥气的味道。
“这粉末……”
“属下也让那老匠人看了。他说,这颜色和气味,有点像……‘赭石’粉,但又不完全像。赭石是铁矿的一种,常用作颜料。但这粉末里,似乎还混了别的东西,他说不上来。”癸七道。
赭石?颜料?苏念雪蹙眉。这似乎与炼丹、熔炼关系不大。但出现在坑道出口,与车辙印、血迹在一起,绝不寻常。
“布片和粉末收好。继续监视那个出口,但要加倍小心,绝不能暴露。庄子里那些有功夫的仆役,重点盯住赵顺,查清他们每日行踪,与何人接触,尤其是夜间。”苏念雪快速下令,“另外,长公主今日派人来,暗示这庄子与当年一位胡翰林、一位游方道长有关,道长擅观星辨金,可能指的就是玄真子。她还说要借我一些星象医理的旧籍。书若送到,立刻拿来给我。”
“是!”癸七应下,又道,“郡君,还有一事。我们派去查‘济世堂’和郝太监的人回报,郝太监在宫中似乎失势了,被调去看守冷宫。但‘济世堂’表面一切如常,只是与宫中采办的往来明显减少。另外,我们查到,约莫半年前,‘济世堂’曾有一批货物,以‘药材’名义出城,最终目的地记录模糊,但押运的车夫酒后失言,曾提到好像是送往‘西山皇觉寺’附近的一处别院。而那别院,据说是已故某位侯爷的产业,那位侯爷……是太后娘家的一个远房表亲。”
西山皇觉寺!太后娘家的远房表亲!
苏念雪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!西山!又是西山!坑道、玄真子、睿亲王的线索指向西山;济世堂的诡异货物也流向西山!太后的亲戚在西山有别院!而西山,正是“西山先生”代号的来源!
所有这些线索,仿佛百川归海,都隐隐指向西山那片区域!
“查!查清楚那个别院的具体位置、主人、用途,以及最近半年所有进出的人和货物!”苏念雪斩钉截铁,“还有,设法查清,当年那位胡翰林的后人,以及那位可能与玄真子有旧的游方道长,是否还有别的记载或遗物存世,尤其是与星象、矿冶相关的!”
“属下这就去安排!”癸七眼中也燃起斗志。线索越来越多,虽然杂乱,但方向正在变得清晰。
癸七离去后,苏念雪毫无睡意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冰冷清新的空气涌入,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。远处,西山的方向,只有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,沉默地矗立在星空下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藏着无数秘密。
星图……长公主将要送来的星象旧籍,会是打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吗?
坑道熔炼的蓝铜矿、辉锑矿,究竟炼出了什么?与“墨尊”的毒粉机关有何关联?
玄真子,这位连接着睿亲王、胡翰林、温泉庄子、炼丹术、星象的神秘人物,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?他留下的研究,又落入了谁的手中?
太后娘家在西山的别院,与这一切又有何干系?
疑问如同窗外寒夜中的星辰,繁多而冰冷,闪烁着诱人又危险的光芒。
但苏念雪知道,她已没有退路。
从她踏入京城,从她接过皇帝的旨意,从她在这温泉庄子下发现熔炼痕迹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置身于这场跨越了二十多年时光、牵扯朝堂宫廷、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巨大谜局之中。
她缓缓关上半扇窗,将凛冽的寒风阻隔在外,却将那片幽暗的西山脉络,深深印入眼底。
拿起笔,她在那张写满关键词的纸上,又添上了几个字:西山皇觉寺,侯爷别院,赭石粉,车辙,血迹。
然后,在纸的中央,重重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上两个大字:西山。
所有的线,都指向这里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抽丝剥茧,顺着这些线,找到那个隐藏在群山与迷雾背后的真相,找到那个自称“西山先生”的人,找到这场巨大阴谋的起点与终点。
夜色深沉,庄子内外寂静无声。但一场无声的风暴,已在西山之巅,悄然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