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缺口出现得如此“及时”,关键证人又“暴毙”得如此巧合……
“那名小太监……” 苏念雪试探着问。
“正在追查。内务府名册中并无此人。” 魏谦淡淡道,“此人要么是冒名顶替,要么……宫闱之内,另有乾坤。”
他这话,几乎已是在明指宫廷内部有鬼了。
苏念雪感到后背渗出细细的冷汗。
魏谦为何要对她说这些?是皇帝授意,透露调查进展,以示公允?还是魏谦自己的试探,想看她听闻这些线索后的反应?抑或是……想借她之口,传递什么信息?
“魏大人告知臣妾这些,是……” 她犹豫了一下,问道。
“下官只是觉得,” 魏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紧紧锁住苏念雪,“此案错综复杂,牵涉甚广。表面指向郡君的线索,细查之下,皆漏洞百出。反而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,隐隐浮出水面。”
他上前一步,离床榻更近了些。
那股属于慎刑司的、混合着血腥、刑具铁锈与某种冷冽药草的气息,隐隐传来。
“郡君是聪明人。当知有人欲借此事,一石数鸟。郡君是那最显眼的鸟,但未必是唯一的目标,甚至未必是主要目标。”
苏念雪屏住呼吸,与他对视。
“魏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下官奉命查案,只问真相,不问其他。” 魏谦打断她,语气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,“但真相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之处。譬如,那枚耳坠为何偏偏是太后所赐?譬如,安远侯夫人之子为何恰在此时失踪?譬如,郝太监一个冷宫废人,其同乡何以能接触宫宴要害?”
他每问一句,苏念雪的心跳就快一分。
这些问题,也正是她心中反复思量的疑点。
“郡君在江南,曾与一伙自称‘墨尊’的逆党交手。” 魏谦忽然又提到了“墨尊”!
“是。” 苏念雪点头,不知他意欲何为。
“听闻其首领‘西山先生’,擅长机关毒物,行事诡秘,志向……不小。” 魏谦缓缓道,“而西山皇觉寺,恰在京西。安远侯夫人之子所在的锐健营,亦驻于西山。”
他终于,将“西山”点了出来!
苏念雪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。魏谦到底知道了多少?他对“西山先生”和皇觉寺别院了解多少?他是在暗示,此案与“墨尊”有关?
“魏大人怀疑,此案与‘墨尊’逆党有关?” 她直接问了出来。
“下官不怀疑任何人,只查证据。” 魏谦依旧滴水不漏,“但任何线索,都不会放过。尤其是,当多条线索隐隐指向同一方向时。”
他不再多说,后退一步,恢复了最初那冷漠疏离的姿态。
“今日问话到此为止。郡君好生将息。若有需要,可告知门外值守。一应饮食药物,皆会经人查验,郡君可放心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便走。
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“魏大人,” 苏念雪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,忽然开口。
魏谦脚步一顿,并未回头。
“那枚耳坠……另一只,务必找到。或许,那才是关键。”
苏念雪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魏谦耳中。
魏谦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,随即,他什么也没说,迈步而出,反手关上了房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将内外重新隔绝。
芷萝轩内,重归寂静。
只有炭灰彻底冷却的细微碎裂声,和苏念雪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。
青黛连忙上前,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体。
“郡君,您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 苏念雪摆摆手,缓缓坐回床沿,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,背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疼。
但她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魏谦……这个人,太不简单了。
他看似冷漠,问话机械,但每一句都暗藏机锋。
他透露了太多本不该向她透露的信息——太监暴毙、郝太监关联、小太监失踪、安远侯夫人之子、甚至隐隐指向“西山”和“墨尊”。
他是故意的。
他想让她知道,案情复杂,背后牵扯极大。
他想让她知道,慎刑司的调查,并未完全被误导,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核心。
他想让她知道……皇帝对此案的态度,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。
甚至,他最后那句“若有需要,可告知门外值守”,都像是一种隐晦的……许可?
难道,皇帝将她软禁在此,并非完全放弃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,甚至……是将她作为一枚诱饵,或者一个观察点?
而魏谦,是执行者,也是传话人?
无数个念头在脑中冲撞。
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:她不能真的在这里“静养”等待。
魏谦透露的信息,与癸七的情报相互印证。
禁军信使、密匣、黑衣人、失踪的将军、刘太医、暴毙的太监、郝太监、神秘的小太监……
所有的线,都若隐若现地指向宫廷内部,指向西山,指向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阴影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被动等待,永远等不来真相,只可能等来灭口或更大的阴谋。
“青黛,” 她低声道,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,“纸笔。”
“郡君,这里恐怕……” 青黛环顾这空荡荡的屋子。
“无妨,我有办法。” 苏念雪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、贴身收藏的油纸包。
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特殊纸张,和一支炭条。
这是她让癸七特制的,用于极端情况下传递信息。纸张遇水才显字,炭条写出的字迹极淡,需特定药水涂抹才能清晰。
她走到炭盆旁,就着那点微光,用炭条在透明的纸上快速书写。
字迹极淡,几乎看不见。
她写得很简短,只有几个关键词和方位指示。
然后,她将纸小心地卷成细细的一小条。
“想办法,把这个,送到……” 她凑近青黛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,和一个只有她们主仆才懂的暗号传递位置。
青黛脸色一白,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纸卷接过,小心藏入袖中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。
“小心。若不可为,宁可丢弃,保全自身。” 苏念雪紧紧握了一下青黛的手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 青黛的声音带着决绝。
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是宫女,送来了午膳。
依旧是简单的粥菜。
但在食盒底层,多了一小碟精致的蜜饯,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、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笺。
送膳的宫女什么也没说,放下食盒便垂首退了出去。
苏念雪拿起那张素笺,对着光看了看,又凑近鼻端闻了闻。
没有任何气味。
她心中一动,将桌上凉透的半盏茶水,小心地、均匀地涂抹在素笺上。
纸张渐渐湿润。
淡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,开始显现。
不是字。
而是一幅极其简略的线条图。
画的似乎是……一片山峦,山中有一个标记,旁边有一个模糊的、像是建筑的轮廓。
而在山峦之外,另一个方向,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一片空白。
没有注解。
没有落款。
但苏念雪的心脏,却在这一刻,狂跳起来。
这幅图……
山峦的走势,那个标记的位置……
她猛地想起癸七情报中提到的“西山皇觉寺后山”!
这图,画的是那里?
而那个箭头指向的空白……是什么意思?是暗示那里有什么?还是……指的方向?
是谁?
谁能在慎刑司的严密监视下,将这样一幅含义不明的图,送到她的手中?
魏谦?
皇帝?
北静王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她将湿透的素笺紧紧攥在手中,冰凉的茶水浸湿了掌心。
窗外的风,似乎更急了。
呜咽着,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,在催促。
腊月廿九。
芷萝轩的第二天。
水面下的暗流,似乎开始以更猛烈、更诡异的方式,涌动起来。
而她,已置身于漩涡的中心。
退无可退。
唯有向前。
撕开这重重迷雾。
找到那条,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