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夜雪(1 / 2)

夜色,彻底吞噬了芷萝轩。

最后一缕天光,也消失在紧闭的窗棂之外。

没有掌灯。

慎刑司的嬷嬷似乎也忘了今日是除夕,没有送来那照例微弱如豆的烛火。

或许,是外面已然天翻地覆,无人再顾得上这冷宫偏殿里一个“待查”的郡君是明是暗。

黑暗,便成了唯一的统治者。

浓稠,冰冷,带着陈年木头和尘埃混合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。

以及,那无所不在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。

苏念雪和青黛,在黑暗中对坐着。

谁也没有提议去睡。

也根本睡不着。

西山爆炸的消息,像一团烧红的烙铁,烫在心上,滋滋作响,带来持续不断的、灼热的恐惧和混乱。

外面的世界,此刻是怎样的兵荒马乱?

皇城戒严,九门紧闭,兵马调动……

魏谦生死未卜,但传回了消息。

太后惊厥,刘太医、王侍郎失踪……

北静王府,接收了那些致命的残片……

每一桩,每一件,都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掀起惊涛骇浪。

而如今,这些巨浪,正从四面八方,朝着紫禁城,朝着这间小小的芷萝轩,汹涌扑来。

苏念雪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那枚徽记。

冰凉的金属边缘,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锐痛,也让她保持着一线清醒。

“等。”

她对青黛说,也对自己说。

可等什么?

等皇帝的下一步旨意?

等魏谦带回更多消息?

等北静王府的动作?

还是等……那神秘徽记的主人,终于肯露出真容?

抑或是,等那藏在皇城深处的“鬼”,亮出最后的獠牙?

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自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,锚索已断,船桨已折,只能随波逐流,听凭命运的摆布。

这种无力感,比寒冷,比伤痛,更令人绝望。

“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”

打更声,遥遥传来,穿过层层宫墙,变得模糊而飘忽。

四更了。

子时已过。

腊月三十的夜,走到了尽头。

元日,新春的第一天,就在这无边黑暗与刺骨寒冷中,悄然来临。

没有爆竹。

没有欢笑。

没有祭祖的香火,没有守岁的暖意。

只有沉默的宫墙,森然的甲胄,和深宫中无声流淌的恐惧与猜疑。

“咯吱……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,从门轴处传来。

不是风吹。

不是鼠蹿。

是有人,在用极慢、极轻的动作,试图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!

苏念雪全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,似乎都涌向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

青黛也听到了,猛地抓紧了苏念雪的胳膊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。

谁?

慎刑司的人?不会如此鬼祟。

送膳的嬷嬷?更不可能在此时。

是魏谦?他有伤在身,且会先出声。

那么……

是“鬼”?

是太后的人?还是“西山”的漏网之鱼?

来灭口?

苏念雪的另一只手,已无声地滑入枕下,握住了那柄冰冷的短刃。

刀锋贴着皮肤,寒意刺骨,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。

门,被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
极其狭窄。

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,侧身闪了进来。

动作快得如同一缕青烟,落地无声。

门,又被以同样缓慢无声的方式,重新合拢。

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、极其微弱的光线。

屋内,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
但苏念雪和青黛,都能感觉到,那黑影就站在门口。

没有动。

没有出声。

只有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压力,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,充斥了整个房间。

比冬夜的寒意,更刺骨。

苏念雪的心脏,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
她握紧了短刃,手心一片湿滑的冷汗。

青黛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但急促的呼吸声,在死寂中清晰可闻。

时间,仿佛凝固了。

每一息,都像在刀尖上赤足行走。

就在苏念雪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准备拼死一搏时——

那黑影,动了。

没有走向床榻。

而是走向了屋子中央那张冰冷的桌子。

“嚓。”

一声极轻的摩擦声。

一点微弱的火光,在黑暗中亮起。

不是火折子。

是某种特制的、几乎无烟的引火之物点燃的声音。

那点火光,照亮了一只骨节分明、略显苍白的手。

手指修长,稳定。

火光移向桌边——那里竟还残留着半截白日里未曾点过的、小儿臂粗的牛油蜡烛。

烛芯被点燃。

橘黄色的、温暖的光芒,挣扎着亮起,起初只有豆大一点,随即缓缓扩散,勉强驱散了方寸之间的黑暗。

也照亮了执烛之手的主人。

一个男人。

一个苏念雪从未见过,却又仿佛在哪里“感觉”过的男人。

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、近乎夜色的深灰内监服饰,料子普通,毫无纹饰。

身量颀长,略显清瘦。

背对着烛光,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,看不太真切。

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,和一双在烛光映照下,异常平静、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淡漠的眼睛。

那双眼,看着苏念雪。

没有杀意。

没有敌意。

甚至没有多少情绪。

就像看着一件物品,或者……一个早就被标注在棋盘上的棋子。

“慧宜郡君。” 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平缓的腔调,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,听不出年龄,也听不出喜怒。

苏念雪没有回答。

只是紧紧握着短刃,全身肌肉绷紧,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幼兽,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
“你不必紧张。” 男人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,但那弧度转瞬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

“若我要杀你,你不会听到门响。”

他的话很直接,甚至有些无礼。

但奇异地,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。
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
能如此悄无声息潜入慎刑司看守之地的人,若真想要她的命,她确实没有机会察觉。

“你是谁?” 苏念雪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和紧绷到极致的嘶哑。

“我是谁,并不重要。”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,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摇曳,将他半边脸庞照亮了些许。
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。

三十岁上下?或许更年轻些?难以判断。

五官平淡无奇,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。

是那种扔进人堆里,瞬间就会消失不见的长相。

唯一特别的,是那双眼睛。

过于平静了。

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不出丝毫烛火的暖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近乎虚无的幽暗。

“重要的是,” 他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苏念雪紧握的袖口——那里,微微凸起,是短刃的形状,“你手里的东西,和你怀里的东西。”

苏念雪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他知道!

他知道她袖中有刀!

也知道她怀里……藏着那枚徽记!

这个男人……他就是“雪夜来客”?就是徽记的主人?

“蜡丸里的消息,我收到了。”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惊疑,直接承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