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膳之后,便是漫长的、几乎凝固的等待。
偏殿里光线晦暗,分不清时辰。
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单调而沉闷的丧钟,每隔一段时间,便敲响一次,提醒着这座宫殿,乃至整座皇城,一位至尊女性的逝去。
每一次钟声响起,都像是敲在苏念雪的心上。
沉闷,压抑,带着不祥的余韵。
她坐在冰冷的床沿,袖中的手,紧紧握着那枚徽记。
徽记暗格里的那张绢帛,如同烙铁,烫着她的掌心,也烫着她的思绪。
“云梦”。
这两个字,连同那些诡异的符文,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。
这徽记,是“雪夜来客”所留。
昨夜那神秘男人,似乎认得此物,称之为“钥匙”,并警告这是“不祥之物”。
太后临终前,提及耳坠“不是给你的”,是给“她”的,称“她”为“孽种”。
这几者之间,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?
“她”是谁?
“云梦”又是什么地方?
与太后口中的“冤孽”,与那些仿造的耳坠,与西山的爆炸和诡异的符号,甚至与江南的“墨尊”和疫病,是否同出一源?
苏念雪感到自己仿佛被困在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中。
每一条看似独立的线索,都可能是这张网上的一根丝线。
而她,就在网的中心,稍有不慎,便会被越缠越紧,直至窒息。
“郡君,您喝点水吧。” 青黛小心翼翼地端来一杯温水,眼中满是担忧。
从清晨被带到慎刑司,再到慈宁宫直面皇帝和濒死的太后,接着被软禁于此,苏念雪几乎水米未进,又强撑着伤痛和精神的高度紧张,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也干裂起皮。
苏念雪接过水杯,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。
她看向青黛,这个自江南便跟随她,历经生死,忠心耿耿的丫鬟,此刻也是面有菜色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青黛,怕吗?” 苏念雪轻声问。
青黛用力摇头,声音却带着哽咽:“奴婢不怕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心疼郡君。您身上有伤,还要受这些罪……太后她……她明明是自己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 苏念雪立刻制止她,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和窗户。
隔墙有耳。
在这慈宁宫里,在太后的丧期,任何一句对太后的不敬之言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。
青黛也意识到失言,连忙捂住嘴,眼中泛起泪光。
苏念雪拍了拍她的手背,无声地安慰。
怕吗?
她当然怕。
步步杀机,迷雾重重,敌友难辨,生死一线。
每一次呼吸,都可能吸入毒雾;每一次抉择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但怕,没有用。
从她选择留下,选择面对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了回头路。
只能向前走,在荆棘丛中,走出一条生路。
“吱呀——”
偏殿的门,忽然被从外面打开了。
没有敲门,没有通报。
一名穿着深褐色宦官服饰、面白无须、神情冷肃的中年太监,带着两名小宦官,径直走了进来。
苏念雪瞬间绷紧了身体,将徽记更深地藏入袖中,同时给了青黛一个眼神,让她站到自己身后。
“苏姑娘。” 那中年太监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,并未用“郡君”的尊称。
苏念雪心中一凛,缓缓站起身:“公公是?”
“咱家姓常,在司礼监当差,奉陛下口谕,来问姑娘几句话。” 常太监目光如锥,上下打量着苏念雪,尤其在看到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背上隐隐渗出的血迹时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残酷的兴味。
司礼监,皇帝近侍,掌章奏文书,传宣谕旨,权势极重。
这位常太监,显然地位不低。
“常公公请问,臣女知无不言。” 苏念雪垂眸敛衽,姿态恭谨,心中却警铃大作。
皇帝才让她在此“静思”,转眼就派了司礼监的太监来“问话”?
是发现了什么?还是……仅仅是一种试探和施压?
“苏姑娘不必紧张。” 常太监踱了两步,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简陋饭菜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,“陛下只是有几处疑惑,需姑娘解惑。”
“公公请讲。”
“第一,” 常太监转过身,目光锁定苏念雪,“太后娘娘赏赐的那对金镶红宝耳坠,你得到之后,除了发现其中一只成色有异,禀报魏谦之外,可还曾与旁人提过?或私下探查过其来历?”
问题很直接,也很关键。
苏念雪心中快速权衡。
“回公公,不曾。” 她摇头,声音清晰,“耳坠乃太后赏赐,臣女得之惶恐,唯恐有失,一直妥善收于妆奁。直至宫宴事发,方知其中一只遗失,另一只……被调换。其间,除魏谦魏大人,并未与任何人提及,更不敢私下探查太后赏赐之物的来历。”
她将“不敢”二字,咬得稍重。
常太监眯了眯眼,不置可否,继续问道:“第二,你在江南救治疫民时,所见‘墨尊’信徒所用古怪药炉,其形制细节,可还记得?与西山所出残片,相似几何?”
这个问题,魏谦也问过,皇帝在正殿也提过。
此刻司礼监太监再问,是核实?还是另有所图?
苏念雪谨慎答道:“回公公,江南所见药炉,形制古拙,非寻常制式,炉身有奇异纹路,当时疫民称之为‘圣炉’,臣女因觉古怪,故印象较深。至于与西山残片相似几何……臣女只在魏大人处见过残片图画,实物并未亲见,不敢妄断。但两者形制,确有几分神似。”
她只说“神似”,不说“相同”,留有余地。
“哦?只是神似?” 常太监语气微妙,“可据西山清理现场的工匠回报,那残片上的纹路,与你所绘江南药炉图样,几乎如出一辙。这,又作何解释?”
苏念雪心头一紧。
工匠?图样对比?
皇帝的动作,好快!也好细!
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。或许‘墨尊’信徒所用器皿,本就制式统一,流布甚广。江南、京城,乃至他处,出现相似之物,也未可知。” 苏念雪稳住心神,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合情合理,“臣女只是因缘际会,在江南得见,并非通晓其来历。”
常太监盯着她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闪烁着精明的、审视的光芒,仿佛要看穿她平静表面下的每一丝波动。
苏念雪坦然回视,目光清澈,带着适度的疑惑和恭顺。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炭盆中,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。
“第三,” 常太监再次开口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,带着一种诱供般的意味,“太后娘娘临终前,除了念叨‘耳坠’、‘冤孽’,可还说了什么……别的?比如,什么人?什么事?或者,什么……地方?”
苏念雪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这才是关键。
皇帝果然对太后临终的遗言心存疑虑,或者说,他根本不相信她“未能听清”的说辞。
“回公公,” 苏念雪垂下眼睑,掩去眸中思绪,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回忆的茫然,“太后娘娘当时气息奄奄,言语断断续续,含糊不清。除了‘耳坠’、‘冤孽’,似乎还提到了……‘她’?”
她刻意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常太监,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。
“臣女听得不甚真切,只恍惚听到一个‘她’字。至于指的是谁,太后娘娘未曾明言,便已……龙驭上宾了。”
她将“她”字抛出,但模糊了“孽种”这个最关键的、也最危险的定语。
既回答了问题,显示了“坦诚”,又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,将解释权交还给皇帝。
常太监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她?” 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什么样的‘她’?太后娘娘当时神情如何?语气如何?”
苏念雪露出回忆和努力分辨的神情,缓缓道:“太后娘娘当时……神情似乎极为激动,甚至……有些恐惧。盯着虚空,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语气……充满了怨恨,还有……不甘。至于‘她’……臣女实在听不真切,或许是指某个与‘冤孽’相关之人?亦或是……太后娘娘心神恍惚之下的呓语?”
她将问题,巧妙地抛了回去。
同时,描述了太后临终前的恐惧和不甘,这是事实,或许能引发皇帝更深的猜疑。
常太监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