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夜问(2 / 2)

他背着手,在不算宽敞的偏殿里缓缓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。

苏念雪屏住呼吸,袖中的手,悄悄握紧。

“苏姑娘,” 常太监终于停下脚步,再次面对苏念雪,脸上的神情,恢复了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,“你可知,陛下为何将你安置于此,又让咱家来问你这些话?”

“臣女愚钝,请公公明示。” 苏念雪低眉顺眼。

“太后娘娘薨逝,事关国体,更关乎天家颜面。” 常太监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,“西山之事,证据指向不明;太后中毒,缘由未清;宫宴风波,悬而未决。诸多事端,看似独立,却又隐隐勾连。陛下,需要真相。一个能安抚朝野、平息物议、不留后患的真相。”

他盯着苏念雪,一字一句道:“你,是这诸多事端的交汇点。你的话,你的证词,至关重要。陛下留你在此,是给你机会,也是看在你江南抗疫有功、救治太后曾尽力的份上。你,要惜福,更要……惜命。”
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。

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。

苏念雪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
她听懂了。

皇帝将她软禁于此,派人来“问话”,既是查证,也是施压,更是……给她划下道来。

她需要给出一个“合适”的证词。

一个能将太后之死、西山爆炸、宫宴下毒等诸多事件,合理串联起来,并且符合皇帝利益、维护天家颜面的“真相”。

而这个“真相”里,她苏念雪,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?

是纯然无辜的受害者?

是阴差阳错的棋子?

还是……某些不能言说之事的知情者,甚至是……参与者?

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 苏念雪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顺从,“臣女定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绝无隐瞒。只求陛下,能明察秋毫,还臣女清白,亦告慰太后娘娘在天之灵。”

她将姿态放到最低,表明顺从,同时再次强调“清白”和“告慰太后”,既是自保,也是试探。

常太监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,微微颔首。

“苏姑娘是聪明人。” 他道,“既如此,便好生在此‘静思’。想起什么,随时可让看守通传。陛下,等着你的‘实话’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便走。

两名小宦官紧随其后。

殿门,再次被关上,落锁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偏殿内,重归死寂。

只有炭盆里,那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,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
苏念雪僵立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
常太监的话,如同冰水,浇了她一个透心凉。

“陛下,等着你的‘实话’。”

什么样的“实话”,才是皇帝想要的?

是将所有罪责,推到“已死”的刘太医、“失踪”的王侍郎,以及那个神秘的“西山逆党”身上?

是将太后之死,归结为“被奸人蒙蔽”、“误中毒物”、“不幸薨逝”?

还是……需要她这个“交汇点”,给出更多、更具体、更能“自圆其说”、甚至能牵扯出更多人的“线索”?

比如,指向北静王?指向某些与太后不睦的朝臣?或者……其他?

苏念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她仿佛成了一枚棋子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放在了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位置。

要么,按照执棋者的心意走,或许能暂时保命,但从此身不由己,成为他人手中的刀。

要么,坚持自己的“实话”,但那“实话”未必是皇帝想要的,可能引火烧身,甚至死无葬身之地。

而她所掌握的真正线索——徽记,“云梦”,太后口中的“她”和“孽种”……

这些,能说吗?

敢说吗?

说了,皇帝会信吗?

还是会认为她在故弄玄虚,甚至包藏祸心?

“郡君……” 青黛带着哭腔的声音,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
苏念雪回过神,看到青黛苍白惊恐的脸。

“没事。”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
她走到桌边,就着冰冷的茶水,喝了一大口,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头的恐慌。

不能慌。

不能乱。

越是绝境,越要冷静。

皇帝要“真相”,但未必是全盘的真相。

他或许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,清理朝堂,巩固权位,将太后的势力和潜在的威胁一并铲除。

而她苏念雪,恰好是揭开这个盖子的“契机”。

她需要好好想想,如何利用这个“契机”,在自保的前提下,尽可能多地掌握主动,甚至……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。

还有那徽记,那“云梦”……

这背后隐藏的秘密,或许才是真正搅动风云的关键。

但在此之前,她必须活下去。

在这慈宁宫的偏殿里,在皇帝的注视下,在各方势力的觊觎中,活下去。

天色,在不知不觉中,彻底暗了下来。

丧钟已经停歇,但宫中的白幡和哀乐并未停止。

有宫人默默送来晚膳,依旧是简单的菜蔬米饭,外加一盏小小的、光线微弱的油灯。

油灯如豆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,将主仆二人的影子,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,摇曳不定,如同她们此刻飘摇的命运。

苏念雪和青黛默默用了晚膳。

食不知味。

饭后,苏念雪让青黛先歇下,自己则靠在床头,就着那点微弱的灯光,再次摩挲着袖中的徽记。

她没有再打开暗格。

那卷绢帛,是她在绝境中,唯一的、未知的筹码。

不能轻易示人。

但“云梦”二字,却在她心中反复盘旋。

云梦……云梦泽?

她忽然想起,似乎在古书杂记中,隐约见过“云梦”的记载。

那并非一个具体州县,而是一片古泽薮的名称,地跨数州,烟波浩渺,传说众多,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。

难道,徽记所指,是那片早已消失的古泽?

还是说,只是一个代称,一个隐喻?

她正凝神思索,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叩叩”声,从头顶传来。

不是敲门声。

是……从房顶传来的!

苏念雪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看向头顶那扇小小的、镶嵌着廉价琉璃的天窗。

夜色浓重,天窗外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那“叩叩”声,又轻轻响了两下。

规律,而谨慎。

是谁?

苏念雪的心,瞬间提了起来。

是敌?是友?

是皇帝的另一重试探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