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夜会(1 / 2)

林仲景的医术确实高明。

几剂汤药下去,辅以外敷药膏,苏念雪背上的伤口虽未痊愈,但那要命的灼热胀痛感已大为减轻,高烧也渐渐退去。只是失血过多加上连番惊吓忧思带来的虚弱,依旧如影随形,让她面色苍白,起身稍久便头晕目眩。

北静王府的侍卫将偏殿守得铁桶一般,除了送饭食和汤药的小太监,以及每日定时前来诊脉换药的林仲景,再无人能靠近。连魏谦,这两日也未曾出现。

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、压抑的平静中缓缓流淌。

但苏念雪知道,这平静只是表象。

慈宁宫大火的余烬虽冷,但人心深处的暗火,从未熄灭。

她贴身收藏的徽记,偶尔会在夜深人静、她精神极度疲惫或放松时,传来一丝极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“钥匙”的存在,也似乎隐隐牵动着某种模糊的感应——南方,那感应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点,不再是完全虚无的指向,而是隐约带着一种潮湿的、水汽氤氲的意象。

“云梦泽”……水泽茫茫,雾气深锁。

而暗紫色方盒的丢失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时刻提醒她危险近在咫尺。是谁?为何只取方盒,未动她分毫?也未取走那卷可能暴露她心思的油纸“绝笔”?是忌惮她本人,还是知道她身上有更重要的东西?

她不敢深想,只能将警惕提到最高。每次林仲景前来,她都仔细留意其言行举止,观察汤药和药膏是否有异。所幸,到目前为止,林老先生似乎只是纯粹行医,开方用药皆中规中矩,甚至几次调整,都切中她体虚不受补的要害,确有名医风范。这让她对北静王的意图,更添了几分困惑。

这日午后,天色依旧阴沉,寒风在殿外呼啸。

林仲景诊脉毕,捻须沉吟片刻,道:“郡君脉象较前日和缓,气血渐有来复之象。然忧思郁结,心脉沉滞,此非药石可医。还需放宽心怀,静心调养,否则纵是外伤得愈,内损亦难弥补。”

苏念雪勉强一笑:“多谢先生提点。只是身处此间,心实难安。”

林仲景看了她一眼,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,却也没再多说,只道:“今日再换一方,加重安神定志之品。外敷药膏依旧。老朽三日后再来。”

他收拾药箱,似乎无意间,手指在箱盖内侧某处轻轻拂过。

苏念雪眼尖,看到那里似乎粘着一点极小的、不起眼的蜡封碎屑,颜色质地,与周遭木色略有不同。若非她全神贯注,绝难发现。

她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点头道:“有劳先生。”

林仲景拱手告辞,步履从容地离开了。

殿门重新关上。

苏念雪的心,却无法平静。

那点蜡封碎屑……是巧合,还是……暗示?

她等青黛将林仲景留下的新药方收好,又服侍她喝了药躺下后,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:“这位林先生,药箱似乎用了许多年,边角都有些磨损了。”

青黛不疑有他,随口道:“是啊,看着是个念旧的。不过医术是真真好,您这几日气色瞧着是好了些。”

苏念雪不再多言,心中却已翻腾起来。

那蜡封……是用来密封信函或小物件常用的火漆。林仲景药箱内侧不起眼处,为何会沾有新鲜(看颜色和质地)的蜡封碎屑?是他自己不慎沾染,还是……有人借他传递东西?

传递什么?给谁?

给她?

北静王若有话,大可通过周泰传达,何必如此隐晦?

除非,是极其紧要、不能假手他人、甚至不能留下任何明面痕迹的信息。

会是什么?

与丢失的方盒有关?与“云梦”有关?还是……与她的身世性命攸关?

一整个下午,苏念雪都心神不宁。

她几次想支开青黛,去仔细查看林仲景坐过的位置、触碰过的地方,却又怕弄巧成拙,引起暗中监视者的注意。

北静王的侍卫是保护,也是监视。这偏殿之内,未必没有其他眼睛。

煎熬中,天色终于暗了下来。

晚膳照例是清粥小菜,外加一盅补身的药膳汤。送膳的小太监低眉顺眼,放下食盒便走,多一刻也不停留。

苏念雪食不知味,草草用了几口,便让撤下。

夜色渐浓,寒风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鬼哭。

青黛连日担惊受怕,又辛苦照料,早已支撑不住,在一旁的短榻上沉沉睡去,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。

苏念雪却毫无睡意。

背上的伤口在药效下传来清凉的麻木感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,甚至因为那份隐晦的期待和不安而有些亢奋。

她靠在床头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收藏的徽记。冰凉的金属边缘,划过指尖,带来清晰的触感,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略微集中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更鼓声遥遥传来,已是亥时三刻。

殿外守卫换岗的轻微脚步声和低语声过后,一切重归寂静,只有风声依旧。

就在苏念雪以为是自己多心,那蜡封或许只是巧合,准备强迫自己睡下时——

“嗒。”

一声极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,从床尾靠近地面的位置传来。

像是小石子轻轻敲击墙壁。

苏念雪浑身一僵,呼吸瞬间屏住。

她凝神细听。

“嗒、嗒。”

又是两声,间隔均匀,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。

不是风声,也不是老鼠。

是有人!

在向她传递信号!

苏念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手心瞬间沁出冷汗。

是谁?

北静王?林仲景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
她轻轻掀开被子,忍着背部的牵痛,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尾,蹲下身,凑近那面墙壁。

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垒砌,坚固冰冷。

她学着那节奏,用指甲,在砖面上极轻地叩了三下。
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
对面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,一块墙砖,从外面被无声地、平稳地推了进来!

那砖块移动得极其缓慢平稳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,显见外面的人手法娴熟,且力量控制得极好。

一个约莫两指宽、三寸长的狭窄孔洞,出现在墙壁上。

一股冰冷潮湿的空气,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,从孔洞中透了进来。

紧接着,一根细长的、中空的芦苇杆,从孔洞中小心翼翼地伸了进来。

芦苇杆的一端,被人从外面轻轻吹了一口气,发出极轻微的“噗”声,示意通畅。

随后,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、不过小指粗细的纸卷,从芦苇杆中被缓缓推出,掉落在苏念雪面前的地面上。

做完这一切,芦苇杆迅速收回。

那块墙砖又被以同样平稳无声的方式,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,从内看去,几乎看不出任何移动过的痕迹。

若非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卷真实存在,苏念雪几乎要以为方才的一切只是自己高烧未退产生的幻觉。

她僵在原地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出喉咙。

是谁?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?

这墙外是什么地方?慈宁宫的某段夹道?还是通往别处的隐秘路径?

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,并悄无声息地推开墙砖,显然对慈宁宫的结构,甚至对这间偏殿的构造,了如指掌!

而且,能在北静王府侍卫的严密看守下做到这一点,其身手和背后代表的势力,绝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