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临清(1 / 2)

风雪在黎明前渐渐停歇。

天地间一片银白,万籁俱寂,唯有苏念雪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,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,在空旷的荒野中回响。

寒冷已经侵入骨髓,四肢麻木僵硬,每一次抬腿都仿佛拖着千斤重物。背上的伤口在“神秘兜帽人”所赠金疮药的作用下,已不再流血,但每一次肌肉牵动,依旧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肩头的伤口,腹部的隐痛,内腑的滞涩感,所有的不适都在寒冷、疲惫和高度紧张的共同作用下,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
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,眼前阵阵发黑,脑海中不断闪过混乱的画面:父母模糊的笑脸,太后冰冷的手,曹德安眉心那点刺目的殷红,破庙中地痞狞笑的脸,还有那支在千钧一发之际破空而来的乌黑弩箭……

不能倒下去。

苏念雪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,剧痛和腥甜瞬间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停下脚步,扶着一棵挂满冰凌、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枯树,剧烈地喘息着,胸腔里火烧火燎。

必须在天亮后,赶到临清码头。

午时开船,过时不候。

她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块比石头还硬的烙饼,用力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用尽力气咀嚼,然后和着冰冷的雪水,艰难地咽下。胃里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抗议,但至少有了些许实在感。

她抬头望向南方。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鱼肚白,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浅浅的绯红。风雪虽停,但寒意更甚,呵气成霜。

临清,是京杭大运河上的重要码头,南来北往的客商、漕船、旅人汇聚之地,鱼龙混杂。对她而言,既是藏身南下的最佳途径,也必然是追捕者重点布防的区域。

那个“老何”,是敌是友?船头挂三盏红灯,中间一盏为白,这个暗号,是否安全?

没有答案。但这是“引路人”和“神秘兜帽人”都提到的唯一线索,她没有选择。

歇息片刻,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,苏念雪再次迈开脚步。雪后的道路泥泞湿滑,她尽量沿着被车辙和行人踩踏得相对坚实的地方走,避开可能留下明显足迹的松软雪地。

随着天色渐亮,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。有推着独轮车、吱呀作响的货郎,有挑着担子、缩着脖子的农夫,也有骑马或坐车、行色匆匆的旅人。苏念雪拉低遮脸的布巾,低着头,混在行人中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
但一个单身女子,衣衫染血(尽管外面罩了干净外衫,但袖口、下摆仍有暗红痕迹),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,终究还是惹来一些探究的目光。苏念雪心中警铃大作,不敢在任何地方稍作停留,忍着伤痛,加快脚步,只想尽快赶到码头。

日上三竿时,她终于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,那一片屋宇连绵、帆樯如林的景象。空气中,也开始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、码头特有的喧嚣,以及各种货物、人畜混杂的气息。

临清码头,到了。

越靠近码头,人流越密集,车马喧嚣,人声鼎沸。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,商贩高声叫卖,船工吆喝着起锚解缆,混着鸡鸣狗吠、孩童哭闹,汇成一股巨大而嘈杂的声浪,扑面而来。

苏念雪混在人群中,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。漕船、客船、货船、渔船……大大小小,各式各样,桅杆林立,旌旗招展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船头挂三盏红灯,中间一盏为白……

这个标记并不常见,在白天尤其不显眼。她必须靠近水边,仔细搜寻。

码头沿岸停满了船只,栈桥木板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油光发亮,又湿又滑。苏念雪小心地避开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和横冲直撞的车马,沿着河岸,一步步搜寻。

目光掠过一艘艘或新或旧、或大或小的船只。有的船头挂着姓氏灯笼,有的挂着行业标志,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。红灯本就少见,更何况是特定排列的三盏红灯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渐高。

苏念雪的心,也一点点往下沉。

难道来晚了?船已经开了?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?

焦虑、疲惫、伤痛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她压垮。冷汗浸湿了内衫,又被河风吹得冰冷刺骨。

就在她几乎要绝望,考虑是否冒险向码头上的船工或管事打听时——

眼角余光,忽然瞥见前方一处较为僻静的泊位,系着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客船。那船看起来半新不旧,船舱用桐油刷过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与周围其他船只并无太大不同。

但吸引她目光的,是船头悬挂的三盏灯笼。

此刻是白天,灯笼并未点燃。但能清楚地看到,那是三盏红色的绢制灯笼,样式普通。而中间那一盏,虽然也是红色,但在阳光下,能看出与旁边两盏略有不同——它的颜色似乎更暗一些,更……陈旧一些?不,不是陈旧,是那红绢的颜色,隐约透出一种不同于正红的、近乎灰白的底子。

中间一盏为白!

苏念雪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强压住激动,定了定神,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,朝着那艘乌篷船靠近。

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船头甲板上,一个穿着半旧褐色短褂、头戴破毡帽的老汉,正佝偻着腰,慢悠悠地修补着一张渔网。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年纪,皮肤黝黑粗糙,满脸风霜褶子,手指骨节粗大,动作不紧不慢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船工。

苏念雪走到岸边,与那船隔着几步的距离,停下脚步。她不敢贸然开口,只是仔细打量着船头和那个老汉。

老汉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,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瞥了苏念雪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摆弄他的渔网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今儿个风大,不走船。”

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浓重的南方水乡口音。

苏念雪心中微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,压低声音,用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调问道:“船家,请问……这船,午时开吗?”

老汉修补渔网的手顿了顿,没有抬头,又嘟囔了一句:“时辰还早,等齐了人再说。”

“我……我想去南边,寻亲。” 苏念雪继续试探,目光紧紧盯着老汉的反应,“听说您的船稳当,价钱也公道。”

老汉这次终于抬起了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念雪身上打量了一番,尤其是在她沾着泥污和暗红痕迹的衣摆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慢吞吞地道:“南边?南边可大了去了。小娘子要去哪个码头?”

“我……听说云梦泽附近,风光不错。” 苏念雪说出“云梦泽”三个字时,心跳如擂鼓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汉。

老汉脸上的皱纹似乎微微动了动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,随即又恢复那副木讷迟钝的模样,摆了摆手:“云梦泽?那地界可不太平,近来水匪闹得凶,老汉的船可不敢去。小娘子还是寻别家吧。”

拒绝了吗?

苏念雪心一沉。难道找错了?还是暗号不对?

不对,他提到了“水匪闹得凶”,又说了“不敢去”,这似乎是在传递某种信息,而不仅仅是拒绝。而且,他打量自己衣摆的眼神……

苏念雪定了定神,向前又走了一小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快速而清晰地说道:“船头三盏红灯,中间那盏,似乎与旁的不同。”

老汉修补渔网的动作,彻底停了下来。

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苏念雪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不再浑浊,反而变得锐利而清醒,仿佛瞬间换了个人。他仔细地、缓慢地,再次将苏念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尤其是她苍白的脸色、干裂的嘴唇,和那双虽然布满血丝、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眼睛。

良久,他放下手中的渔网和梭子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声音依旧沙哑,却压低了许多:“上船吧,舱里等着。别东张西望。”

成了!

苏念雪悬着的心,终于落回实处一半。她强忍着激动和身体的摇晃,点了点头,小心翼翼地从狭窄的跳板走上乌篷船。

老汉在她上船后,迅速将跳板抽回,然后继续坐回船头,拿起渔网,恢复了那副木讷老船工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乌篷船的船舱不大,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桐油、河水、鱼腥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。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渔具,只有靠近舱门的地方,勉强能坐人。

苏念雪找了个角落坐下,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些,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疼痛。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,闭上眼睛,大口喘息着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舱外传来人声和脚步声,似乎又有人上船。然后是老汉与来人简单的对话,收钱,安排位置。陆陆续续,又上来了三四个人,有男有女,看样子是寻常搭船的客人,并未进入苏念雪所在的这个杂物舱,而是在前舱或甲板。

看来,这艘船确实是做载客生意的,只是用特殊的暗号,来识别像她这样的“特殊乘客”。

午时将至。

舱外传来老汉沙哑的吆喝声:“开船喽——坐稳扶好——”

接着是竹篙点岸的声音,船身轻轻一晃,离开了码头。桨橹划水声响起,船只缓缓驶入运河主道,速度逐渐加快。

苏念雪悄悄掀开舱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临清码头在视野中渐渐后退,变小,最终与其他景物融为一体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
她终于离开了临清,离开了京城附近。

但紧绷的心弦,并未完全放松。追兵可能就在身后,这艘船上的人,也未必全都安全。那个老汉“老何”,是“引路人”安排的人,还是“神秘兜帽人”的同伙?或者,另有其人?

她必须保持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