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只平稳地行驶在运河上,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。苏念雪靠在舱壁上,忍着伤痛和疲惫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留意着舱外的动静。
起初,只有流水声、桨橹声,和前舱隐约传来的、其他乘客低低的交谈声。老汉“老何”除了偶尔调整风帆或说一两句提醒乘客小心的话,并不多言。
但行船约莫一个多时辰后,苏念雪忽然听到,船尾方向,似乎传来一种不同于桨橹、也不同于水流的、有规律的、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像是……某种敲击声?
很轻,很有节奏,若不仔细听,几乎会被水声和风声掩盖。
苏念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她凝神细听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三声一组,停顿,然后再三声。
这节奏……有点耳熟。像是在哪里听过?
她仔细回忆,猛然想起——是丁!是她在慈宁宫偏殿,第一次收到“引路人”传信时,墙后传来的那种有节奏的敲击声!虽然轻重和间隔略有不同,但那种特殊的韵律感,非常相似!
是巧合?还是……某种联系?
难道这船上,除了老汉“老何”,还有“引路人”安排的其他接应者?或者,是追兵上船了,在用暗号联络?
苏念雪的心瞬间揪紧。她悄悄挪到靠近船尾方向的舱壁,将耳朵贴上去,屏息凝神,仔细倾听。
敲击声断断续续,时有时无,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。
就在这时,船身忽然轻轻一晃,似乎是转向,或者避让什么。舱外传来“老何”提高的声音:“都坐稳咯!前面有船队交汇!”
与此同时,那敲击声也戛然而止。
苏念雪等了一会儿,敲击声没有再响起。
是传递完了信息,还是被“老何”的喊声打断了?
她心中疑窦丛生,却不敢贸然出去查看。这艘船空间有限,一旦出去,很容易暴露。
只能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
船继续前行。冬日运河上的风,带着湿冷的水汽,穿透船舱的缝隙,吹在苏念雪身上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身上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麻木,但寒冷和疲惫让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。
不能睡。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,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舱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,一道身影闪了进来,是“老何”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,里面是冒着热气的、略显浑浊的汤水,还有两个黑乎乎的杂粮饼子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 老何将碗和饼子放在苏念雪旁边的一个木箱上,声音依旧沙哑低沉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到下一个码头歇夜,还得几个时辰。”
“多谢。” 苏念雪低声道谢,没有立刻去动食物,而是抬起眼,看向老何,试探着问道:“船家,这一路南下,可还安稳?”
老何正在检查堆放的杂物,闻言头也不抬:“运河上,哪能一直安稳。官府查私货的,收厘金的,碰瓷勒索的,还有水匪路霸,都得防着。不过老汉在这条水道跑了几十年,规矩都懂,寻常麻烦,都能应付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:“只要客人守规矩,不惹麻烦,老汉的船,就能平平安安把客人送到地头。”
这话像是随口一提,又像是在提醒和警告。
苏念雪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不会给船家添麻烦。”
老何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,检查完杂物,便又转身出了船舱。
苏念雪等他离开,才端起那碗热汤。汤很稀,漂浮着几片烂菜叶,几乎没什么油星,但热气腾腾,在这寒冷的船舱里,已是难得的慰藉。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暖流顺着喉咙而下,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。杂粮饼子又干又硬,喇嗓子,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慢慢咀嚼,吞咽下去。
食物下肚,身体恢复了些许暖意和力气,但精神依旧紧绷。那神秘的敲击声,老何隐晦的提醒,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。
她必须弄清楚,那敲击声是怎么回事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船舱内更是昏暗一片。前舱和其他地方的乘客似乎也安静下来,只有流水声和桨橹声,单调地响着。
苏念雪靠在舱壁上,闭目养神,耳朵却始终留意着船尾方向的动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——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那有节奏的敲击声,又响了起来!
这一次,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,更清晰了一些。
苏念雪猛地睁开眼,悄无声息地挪到靠近船尾的舱壁边。
敲击声持续着,依旧是三声一组,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。
她仔细倾听,试图分辨出敲击的方位和可能的含义。声音似乎来自船尾底舱的方向,那里通常是存放压舱石、工具或者船工休息的地方。
是谁?在那里敲击?是向谁传递信息?还是……某种求救信号?
苏念雪的心跳再次加速。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,对未知和潜在危险的探究,压倒了对暴露的恐惧。
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,忍着伤处的疼痛,小心翼翼地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,挪到舱门边,掀开一条缝隙,向外望去。
甲板上空无一人,只有桅杆上的风灯在夜色中摇晃,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。“老何”应该在船尾掌舵。前舱的乘客似乎都睡了,没有任何动静。
她深吸一口气,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溜出杂物舱,贴着船舷的阴影,朝着船尾摸去。
船尾比船头狭窄,堆放着一些缆绳和杂物。底舱的入口,是一块可以掀开的、厚重的木板,此刻虚掩着,留有一条缝隙。而那“嗒、嗒”的敲击声,正是从这缝隙中传出的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苏念雪屏住呼吸,一点点靠近,蹲下身,从缝隙向内望去。
底舱内光线极其昏暗,只有从缝隙透入的些许微弱天光,勉强能看清里面堆满了杂乱的货物和压舱石。在角落的阴影里,似乎……蜷缩着一个人影?
敲击声,正是从那人影处传来的。他用手指,或者什么东西,有节奏地敲击着身下的木板。
苏念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是谁?被关在底舱的囚犯?还是……船上的另一个人?
似乎是察觉到了缝隙外的目光,敲击声,戛然而止。
底舱内,一片死寂。
然后,一个极其轻微、沙哑、仿佛许久未曾开口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汗毛倒竖的熟悉感的嗓音,从底舱的黑暗中,幽幽地飘了出来:
“外面……是苏姑娘吗?”
这个声音……
苏念雪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!
这个声音,她死也不会忘记!
是曹德安!那个在西华门角门外,被她刺伤,又被“引路人”用弩箭射杀了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全的心腹——曹德安!
他不是死了吗?眉心插着弩箭,倒在地上,鲜血横流……
怎么会在这里?在这艘南下逃生的船上?在阴暗潮湿的底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