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叩。”
很轻,很快,几乎被晨间河面的其他声音淹没。
但苏念雪听到了!而且,她几乎可以肯定,那声回应,来自前舱,来自……那个书生的位置!
果然!敲击声不是曹德安发出的,或者不全是!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联络!书生和底舱的人(可能是曹德安,也可能是其他人)在沟通!
他们用什么暗语?在传递什么信息?
苏念雪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仔细倾听。
底舱的敲击声停了片刻,然后,又响起了另一种节奏,两短一长。
前舱方向,过了一会儿,也传来两下轻轻的叩击。
接着,底舱又换了一种节奏……
一来一回,虽然缓慢而隐蔽,但确实是在进行着某种对话!
苏念雪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地记忆着这些敲击的节奏和间隔。她不通晓这种特定的暗语,但记下节奏,或许以后能找到破译的机会。
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,然后戛然而止,一切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苏念雪知道,那不是幻觉。这艘船上,确实存在着至少两股隐藏的势力,在“老何”的眼皮子底下,用敲击声进行着秘密的联络。
一方是底舱的曹德安(或者控制曹德安的人),另一方,是前舱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。
他们是一伙的,还是相互对立的双方在沟通?他们传递的信息,是关于她?关于这艘船?还是关于……云梦泽的那扇“门”?
苏念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。线索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乱,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。
这时,舱外传来脚步声和“老何”沙哑的吆喝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苏念雪迅速整理好情绪和表情,靠在原地,闭上眼,假装刚刚醒来。
舱帘被掀开,“老何”端着早饭进来,依旧是稀薄的菜汤和杂粮饼子。
“吃了。今天过闸,可能会耽搁些时辰。”“老何”将碗放下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苏念雪脸上扫过。
苏念雪心中微凛,难道“老何”察觉到了什么?她接过碗,低声道了谢,垂着眼,小口喝汤,一副沉默顺从、惊魂未定的弱女子模样。
“老何”没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苏念雪慢慢吃着,脑中飞快思索。“老何”提到今天要过闸。运河上的水闸,是船只交汇、人员繁杂、盘查也可能相对严格的地方。这或许……是一个机会?
一个观察船上所有人反应的机会,甚至……或许是一个制造混乱、趁机做点什么的机会。
但必须小心,再小心。
吃过早饭,船只果然渐渐驶入了一段相对繁忙的水道。两岸开始出现村镇集市,河面上的船只也多了起来,有运货的漕船,有载客的篷船,还有打渔的小舟,往来穿梭,颇为热闹。
日上三竿时,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水闸。闸口处,已经排起了等待过闸的船队。穿着号服的闸丁在闸上闸下忙碌,吆喝声、号子声、水流声混杂在一起,人声鼎沸。
“老何”将船缓缓靠向排队船队的末尾,抛锚停稳,叮嘱船上的乘客不要随意下船,便带着那个小工,跳上栈桥,似乎是去办理过闸文书或是打探消息了。
船上只剩下苏念雪和其他几名乘客。
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时机。
苏念雪依旧待在杂物舱,但将舱帘掀开一条缝隙,可以清楚地看到甲板上和部分前舱的情况。
那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,站在船舷边,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张望着闸口和来往的船只。货郎则抓紧时间,打开他的货担,向旁边船上等待的乘客和船工兜售些针头线脑、糖果糕饼之类的小物件。那个落水的汉子似乎好了些,也裹着被子坐在甲板角落里晒太阳,脸色依旧苍白。
而那个书生……他依旧待在前舱,没有出来。但苏念雪看到,他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似在阅读,目光却不时地、极其隐蔽地,扫过船尾底舱的方向,又扫过“老何”离去的栈桥方向,最后,还会状似无意地,掠过苏念雪所在的杂物舱。
他在观察。观察底舱,观察“老何”的动向,也在……观察她。
苏念雪心中冷笑,果然,这个书生不简单。他看似沉浸书卷,实则时刻关注着船上的动态。他之前的晕船和虚弱,有多少是伪装?
就在此时,闸口方向似乎发生了小小的骚动。一队穿着公服、挎着腰刀的官差,在一个闸丁的引领下,正沿着栈桥,挨个检查等待过闸的船只。似乎在盘问什么,核对文书,或者……搜查?
苏念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是例行检查,还是……在找她?虽然她改换了装束,掩饰了容貌,但若遇到细致的盘查,未必不会露出破绽。而且,船上还藏着曹德安这个“死人”!
她看到,前舱那个书生,在官差出现时,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,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身体似乎微微紧绷了一瞬。
货郎停下了叫卖,有些紧张地看着官差的方向。老夫妇相互握紧了手。落水汉子将头埋得更低。
每个人都因为官差的出现,而有了不同的、细微的反应。
很快,官差检查到了旁边的一艘货船,盘问声隐约传来。接着,朝着他们这艘船走来。
“老何”还没回来。
苏念雪握紧了袖中的短刃,身体微微绷紧,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官差上了船,一共三人,为首的是个留着短髭的班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甲板上的几人。
“船主呢?”班头问,声音洪亮。
小工连忙上前,点头哈腰:“回差爷,船家去闸房办文书了,马上就回。”
班头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几名乘客脸上扫过:“都什么人?打哪儿来,到哪儿去?路引拿出来看看。”
老夫妇颤巍巍地掏出路引,货郎也赶紧递上。落水汉子也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。书生放下书,从容地从怀里取出路引,递给官差。
苏念雪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没有路引。一个逃犯,怎么可能有合法的路引?
就在她思考是硬闯还是跳河时,那班头检查完书生等人的路引,似乎并未发现异常,目光便投向了苏念雪所在的杂物舱。
“那里头是谁?”班头指着杂物舱问。
小工忙道:“是……是一位身体不适的女客,在舱里歇着。”
“女客?”班头眉头一皱,似乎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朝着杂物舱走来。
苏念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手指紧紧扣住了短刃的刀柄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差爷!差爷!”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栈桥方向传来。
只见“老何”急匆匆地跑回来,手里拿着几张文书,脸上堆着笑,拦在了班头面前,“差爷辛苦!这是小船的过所和船客的名录,您过目,过目。” 说着,将文书和一小块碎银子,不动声色地塞到班头手里。
班头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脸色稍霁,接过文书,随意翻看了一下。那文书上,竟然赫然列着苏念雪临时编造的假名和籍贯信息!
“老何”赔着笑道:“这位女客是南边投亲的,路上染了风寒,怕过了病气给差爷,一直在舱里将养着。您看这……”
班头看了看文书,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,再瞥了一眼紧闭的杂物舱帘,似乎嫌麻烦,挥了挥手:“行了,既是病人,就不扰了。赶紧过闸,别挡着后面的船!” 说完,将文书丢还给“老何”,带着另外两个官差,跳下船,往下一艘船走去。
危机,暂时解除。
苏念雪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她看着“老何”点头哈腰地送走官差,然后转过身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,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似乎在她所在的舱帘上,短暂地停留了一瞬。
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假文书?还是他临时做了手脚?
他为什么要帮自己遮掩?
这个“老何”,到底是谁?他在这场迷局中,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苏念雪感到,围绕着自己的这张网,似乎越来越复杂,也越来越……紧。